内罗毕是非洲各种探险队的大本营。大多数猎人、摄影师还有一般的观光客都把这里当作基地,他们在这儿备齐所需的车辆和设备,然后才出发到森林中去。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很简单地旅行,开着自己的车,晚上就在路边的乡村旅店过夜。与此相比,宿营就更复杂、更昂贵,牵扯到汽油、水、食物等不少问题。也有不少人跟着商队或打猎的车队一起旅行。这些商队或车队都备有床、帐篷、炊具等,通常还带着几个黑人男孩。当然,你也可以去一家旅游公司,他们会给你提供一个白人猎手所需的全套东西和几个仆人。东非旅游协会最近出了本小册子,里面有关于这类旅行的事项。它的某些段落很能给人以启发。
小册子上写着:“他(白人猎手)可以拥有收音机、冰箱、电灯、气垫床和一切舒适用品;每餐五道菜,味美可口;打猎服每天都有人给他清洗;仆人等着他的一切命令……
“总之可以说,他拥有一切可能拥有的奢侈品。一个人的旅行费用全部包括在内约为每天27英镑,烟酒费用除外。由于两个人旅行只需少添点东西就行了,所以两个人的费用为每人每天21英镑。
“野营生活一般是这样安排的:早晨5:30起床,早餐吃水果、谷米、火腿和蛋,6点喝咖啡,大约6:30天亮时离开营地。此刻的空气清爽,动物都在野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而阳光还不强烈。
“上午10点或11点后,动物不见了,都去休息了。太阳 此时很灼人,在骄阳下做什么活动都不适宜。除非是跟踪一头大象或什么神奇少见的动物,猎人们自己一般也回到营地休息一下并吃午餐。下午4点时再出去观看猎物,此时,动物们午睡醒来,正在水源附近吃草。”
他们建议妇女的衣着颜色要淡,否则会刺激动物。如果你没有步枪的话,可以租一只,每月租金是15英镑。此外你得有打猎许可证。近些年在肯尼亚要取一张什么都包括在内的打猎许可证得交纳50英镑。这张许可证准许你打3只薮羚、3只潜水羚、1只格兰特瞪羚、1只长颈羚、2只科克狮羚、3只黑斑羚、1只岩羚、1只侏羚、2只侏儒羚羊、2只普通的小苇羚、1只长脚山猫、1只小羚羊、2只转角牛羚、6只汤姆森瞪羚、1只水羚、2只牛羚,还有4匹普通斑马。要是你想打别的动物的话,必须另外获得许可证。打第一头大象须交75英镑,第二头100英镑,犀牛40英镑、豹子40英镑、河马10英镑、水牛5英镑、狮子25英镑、鸵鸟2到10英镑、蓝猴1英镑。动物法每年都有变化,上面说的价格可能此后又提升了。
因为战狮和豹子现在越来越少见了,所以几乎没听说过谁打满了自己许可证上所准许的东西。但不管你打没打着,许可证的钱都是要交的。然而,猎手几乎一定可以打死七八只不同种类的动物。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将行程1500英里,看见不少奇景。即使你只喜欢摄影不喜欢打猎(越来越多的人是这种类型),这种经历也是同样激动人心的。因为你得离动物很近才行。实际上,探险旅行可能是你花钱所能买到的最物有所值的冒险经历了。尽管四个游客、两个白人猎手进行三个月的旅行需要花去6500英镑(包括最后给跟从你的那些工作人员不少小费),仍然不乏客户。内罗毕的一些大旅行公司提前一年就已经订满了,美国人是最主要的客户。
一般情况下,我和妻子在穿越非洲时从没想过要加人这种提供全套服务的旅行社。我们一般自己坐火车或开租来的车。而且我们对打猎根本不感兴趣。但在内罗毕,一个名叫多纳德·科尔的远近闻名的白人猎手邀请我们作为他的客人跟他一块儿去做一个月的旅行。科尔是个结实的小个子,五十刚出头,是个有趣的人。他半辈子时间都在丛林里打猎,16岁时,就已经一个人在丛林里接连几个月追猎大象了。可他现在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伤害任何动物,哪怕作为食物也不肯。现在他的主要兴趣是研究自然环境中的野生动物。为此他打算到肯尼亚最西南角进行一趟冒险旅行。那是块面积有6000平方英里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大陆上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
那里是全非洲最柔美的地方。森林中的河流交织成网,开阔的大平原缓缓向着维多利亚湖倾斜。但是由于没有公路,却有采采蝇,所以没人住。野生动物不受采采蝇的影响,它们相当自在地在这里游荡,不太受旱季时从内罗毕来的打猎队和维多利亚湖畔的黑人偷猎者的干扰,从1952年茅茅人的活动处于紧急状态开始,这个地方就更加偏僻荒芜了。有些吉库尤部落人藏在那里,所以英国 殖民当局发出命令,禁止任何人走近这块地方。但是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风波已经差不多平息了。科尔得到允许可以参观这块禁地。科尔说,还有几个茅茅人藏在森林里,但据说他们已没有弹药了。科尔除了自己带的仆人外,当局还派了两个警察陪他走。他提议我们在这块处女地游荡上两三周,然后再向北到埃塞俄比亚边界去。
一月初,旅行队在内罗毕集合,一切都准备就绪。科尔 很遗憾地说,这已经不像过去的探险队了。那时候,全城人都出来给你送行。那时当然没有汽车。游客骑着一头骡子,一百多个仆人头上顶着包裹,在小镇唯一的旅馆前的大路上鱼贯而行。一队土著士兵走在前头。一个小丑式的人物吹着号,在队伍旁边前蹿后跳,领大家唱歌,鼓动搬运工们的情绪。每隔20英里左右就留下一队人来建一个宿营地。到最后,这些宿营地可能会绵延几百里。搬运工们像蚂蚁一样沿着这条路线不断地往返。有些搬运工从野外把捕猎队的猎物搬回来,有些搬运工把生活物资从内罗毕运来。有时射 手在野外会待半年以上的时间,见不到一个白人。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就是最伟大的猎手之一,他1909年去野外为 史密斯森学院搜集动物标本时,就是以这种方式去打猎的。
科尔的装备不像从前那么引人注目了,也没有人来给我们送行。尽管如此,我们的装备很可能比罗斯福的猎捕队强。我、我妻子,还有科尔,坐在队前的一辆猎捕车里。同车的还有领班仆人萨笛。跟在后面的是一辆五吨大卡车,装着睡觉用的帐篷、吃饭用的帐篷,够一个月用的食物和物资,还有许多很重的家什和设备,用来维修、过河、过沼泽,当然还有一个药品箱。十名随从中有的坐在大卡车驾驶室里,钻不进去的就坐在行李上。太阳高照,人们士气高昂。
科尔想出一个主意,那就是,绕一段路再去我们的目的地。先向南去坦噶尼喀边界,然后向西穿过萨朗盖提平原去维多利亚湖。我们将在离湖不远的一个叫伊科马的地方稍作停顿(伊科马位于格鲁买提河边),然后再向北进入那个无人居住、没人知晓的地区。这段旅行计划的前一部分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对游客们来说是熟悉的,道路和许多人走过的小路给人一种熟悉感和安全感。这是一块广袤的地方,但已经被驯化,变得文明了。尽管如此,在非洲的这个地方旅行那么远,不可能不发生点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说,第一个晚上我们在乞力马扎罗山下安了帐篷,就在那儿,我见识了一种吃皮革的鬣狗,天知道鬣狗能干出什么事来。据说它们的肉太难吃了,如果秃鹫稍微有别的食物的话,都不愿吃鬣狗肉。鬣狗专门以老弱病残的动物为食,再腐烂的尸体它们都爱吃。我们宿营地附近的食物应该说并不少。傍晚时我们就看见约有十几只不同种类的羚羊在饮水处附近走动,还有成百只的拂拂,但据说我们宿营地附近这种奇特的鬣狗专门喜欢吃质地良好的鞣革的靴子。我对此不太相信,但那天晚上我回帐篷后,还是把鞋好好地塞在了宿营床底下。这双鞋是我一个月之前在伦敦买的,底很厚。
睡在非洲丛林里的帆布帐篷里,是种特殊的体验,除非你已经习惯了。黑暗中豹子在咳嗽,鬣狗一边游荡一边呜呜地叫,宿营地篝火玫瑰红的微光映在帆布上,远处传来正在捕猎的狮子发出的第一声咆哮。你不太能肯定这是狮子吼,朗盖提平原自古就是狩猎之地,这里也可能是地球上人类最早进行狩猎活动的地方。最早发现这一点的好像是一个德国科学家。他有一个吸引人的名字,叫卡特温克尔。1911年,他从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出发沿海岸而行,来到了萨朗盖提平原,并进入一个深深的干河道,这个地方现在名叫欧都威峡谷。当他从干涸的河道上向两岸300英尺高的悬崖观望时,他发现了许多古老的化石:有巨象的化石——这是一种巨大的象,象牙长在下颌上,朝下,像海象一样;一种与犀牛有亲缘关系的五趾动物化石;萨瓦兹鹿化石,这是种短脖子的长颈鹿,长着6英尺长的角;大野牛化石;个头跟如今水牛那么大的绵羊,长着12英尺长的角。这些动物早已灭绝了,它们都是石器时代人们的捕猎对象。你可以在谷底找到不少他们用过的尖状石器和石斧。
当卡特温克尔回到家乡慕尼黑时,他的发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德皇的支持下,一个叫汉斯·伯克博士的人组织了一支探险队去欧都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和德国军队为争夺对坦噶尼喀的占领权在欧都威附近发生了战斗,伯克的探险被暂时中断了。但三十年代初,L.S.B.李基博士Q(内罗毕科林顿博物馆的馆长)又回到了这个考古发现地,挖掘出了不少东西。李基作为一个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家,有许多惊人的发现。他坚信,在这儿或在附近将最终找到人类的最早起源。除了史前动物外,还有证据证明人类早在至少25万年前就已经出现在这里了。李基认为,这些早期人类像狼群一样集体进行狩猎。他们的做法是把动物赶进峡谷或沼泽里,动物陷在污泥里时,很容易被捕杀。后来人们发明了流星锤,爱斯基摩人和巴塔哥尼亚人至今仍使用着这种武器。它由三个或三个以上圆石块组成,石块系绳子上。人们把流星锤朝猎物扔过去,猎物的脚就被缠住了,倒在地上。此后再用尖利的石头剥去它的皮或肢解它的尸体就是小事一桩了。人们把猎物生吃掉。有人反对李基的这种理论,认为动物跑得太快了,人根本追不上;而且动物的皮太坚硬了,用石头也剥不下来。李基以前曾是名足球运动员,为反驳这些人的说法,他进行了一场个人演示。有一天,他跑步追赶一头瞪羚,只跑了不远,就用一种套具把瞪羚弄倒了。然后他只用了15分钟就用一块石头剥了它的皮。
后来,古代的狩猎者们开始在岩石上描绘他们的业绩。这些岩石下部朝里凹,所以岩画不会遭风雨的侵蚀。在坦噶尼喀现在有几十处这类刻有绘画的岩石,至今还没有被彻底研究过。这些画跟法国拉斯科壁画有不少相似之处:有同样的自由发挥的线条;同样的生气勃勃的动作;同样的暖色调,颜料都是由红赭石和油调成的。许多画令人赏心悦目,很吸引人。狩猎一直是这些岩画的主题,可能这里体现出某种迷信的成分。如果一只受伤的猎物在黑暗中跑掉了,那么,古代的狩猎者很有可能希望把它的形象固定在一幅图画中,认为这么做会让那头猎物停止逃跑,第二天早晨就会很容易找到它的行迹了。可能后来又有了把针插在自己敌人的木像或泥像中的做法。 欧都威的魅力就在于,在过去的几十万年里,它几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至少对人来说是如此。冰期过后,地面冰雪融化,大怪兽们灭绝了,但狮、豹、鬣狗、野狗和数猫存活了下来。顺便说一句,这些动物自史前时代至今,个头和体形都没有太大变化。在北非,古埃及文明兴起又衰落,但对这里没有任何影响。直到本世纪初时,此地的部落都没有从新石器时代进步多少。由于某种原因,可能是缺水或人口稀少吧,阿拉伯运奴路线并未经过萨朗盖提平原。而早期的探险者,像伯顿和汤普生都是在欧都威山脉以南或以北活动。罗斯福在卡特温克尔教授之前一年来到了东非,他对这里一直维持着的原始状态很吃惊。在最初一次野外探索之后,他在日记里写道:“更新世的一天!”
李基认为,非洲的隔绝状态以及因此而引起的动物和当地土著生活的落后状态,都跟撒哈拉成为沙漠有很大关系。撒哈拉一度生活着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古罗马的庞贝有一次在圆形大剧场里展示了六百多只狮子。古罗马人抓到的这些狮子肯定不仅来自中东,也来自北非。古罗马的大象也是非洲象。这些象竟被训练来作战,而且汉尼拔竞把它们赶过了阿尔卑斯山,这真是个奇迹,因为在今天驯化非洲象是天下最难的事,没几个人敢试。
欧都威山谷周围的地区都非常美丽,没有遭到过破坏,大部分地方是灌木和开阔的草原。除了有几个马赛人(肯尼亚和坦噶尼喀境内的游牧民族)的小泥屋外,几乎没人居住。这里是非洲的精华。中午时分,平顶的金合欢树在空旷的草原上默默而立,浮动的海市蜃楼遮住了地平线。在傍晚的柔光中,远山显出了形状,平原上凸起的每块石头、每个悬崖都被一层蓝色的雾霭笼罩着。
据说,在每个国家都有司空见惯的东西,司空见惯得谁都想不起来提起它。对我来说,在非洲,这件东西就是清晨和傍晚都出现的蓝色雾霭。它给人一种强烈的超脱的感觉,使你感觉到有极其广轰的无人知晓的地区,你愿意无止境地在其中走下去,没有目标,只是任时间流逝。
萨朗盖提平原东端真正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尼加罗一尼加罗火山口,山顶上火山口的边沿海拔有8000英尺。我们到的那天,天空弥漫着低沉的雨云,但马上太阳就破云而出。从火山口的边上可以看到2000英尺以下的火山口底面。起初,火山口底面看起来不是太大,有点像从体育场看台的高处看到的普通的圆形足球场地。真难相信,这个底面的实际面积是200平方英里。那里一切似乎都静止不动,平静得像一个山间湖泊。
科尔决定当天晚上宿营在山顶上,第二天再下到火山 口底面去。我们没法直接下去。有一群黑人犯人正在修一条 下去的机动车道,但还没有完成,所以我们得走20英里绕到火山口边上对面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下去的路。第二天,我们天一亮就出发了,我看到犯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
“没必要晚上把他们关起来,”科尔说,“这周围有不少大象、犀牛,根本用不着怕犯人们逃跑。”
但是,我们没见到大象或犀牛。在泥地上明显可以看到它们的足迹,但丛林太密了,除了偶尔有一只鹧鸪外,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这种小鸟很奇怪,跑起来的步子摇来晃去,好像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人那样。到处都一片沉寂,就这样过去了两个小时,很令人失望。
我们沿一条陡峭的石路开下去,几分钟后,我们的车突然从密林里钻了出来,来到了火山口底面上的明亮阳光下。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惊人的草地,大约有一万只野生动物正在草地上游荡。
虽然我在非洲的见识已不少,但对于这一景象仍是毫无精神准备。仿佛大幕突然拉开,露出了一个明亮的大舞台。我先是吃了一惊,必须再看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动物们没太在意我们。当你在草地上悄悄驾驶时,牛羚可能会跳开,因为牛羚是最善于跳跃的;狒狒可能会朝你叫;大象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也可能会狐疑地扇扇耳朵。在这里,你只是千万只动物中的一员,你就像在挪亚方舟中一样安全。动物们都忙于自己的生活。要是鬣狗一边奇怪地倾斜着走路,一边憎恨地看你一眼,那可能只是因为它恨所有的生物。即使在这儿,鬣狗也还是那种偷偷模摸、鬼鬼祟祟的样子,似乎在表示,整个世界都与它为敌——可能的确如此吧。
科尔把车停在了高地上,我们就坐在那儿观看,太阳高挂在天空中。我很惊喜。我认为,科尔对我的惊喜之情很得意,就像一个善良而成功的展览主持人似的。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踩了离合器,沿平原驾驶。他说,我们该能碰上一两只狮子,因为火山口里有大约30只狮子。
那是第一只我至今仍记得的狮子。它个头很大,黑鬃,正伸着四肢在草地上伸懒腰,像纪念碑雕像似的。它显然已吃饱了,因为我们离它已不足20码了,它仍只是缓缓地、随意地看着我们。然后它的黄眼睛合上了,嘴巴大大地张开,十分情懒地滚了一圈。在它四周的阳光下,成群的斑马、瞪羚在平静地吃着草,鬣狗坐在那儿等待着。
那天早晨晚些时候,我们看到了这幅图画的另一面。我们正在火山口底的另一面沿一条干河道开着车,这时面前突然又出现了一头狮子。它尚未完全成年,还没什么鬃毛。它抬起头来,看起来很潇洒,喉咙里发出又低又短的一声咆哮,空气都为之一震。科尔马上停住了车,说:”快看,它要捕猎了。”在左方离狮子约200码的地方,有一群斑马和牛羚混在一块儿吃草。它们现在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头转向狮子。但狮子暂时没采取什么行动,而是慢慢坐了下去,轻轻地嗅着。然后它在猎物们的注视下站了起来,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充满威胁的咆哮。这下子斑马和牛羚全都撒足狂奔起来。它们全力跑了50码左右,又狐疑地转过身来,面对着狮子。科尔对我解释道:
“你感到有股轻风吗?它正从斑马群吹向那边的小山洼。在那个小山洼里有只母狮子正等着呢,将由它来进行捕杀。它会等它的丈夫把斑马驱赶到它的藏身处,然后才跃起扑向离它最近的那只猎物。”
“但斑马难道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它们就没凭经验学会点什么吗?” “不,它们永远学不会。” 显然这场猎捕很漫长,可能得用两个多小时,我们就没有再等下去。科尔说,无论如何,我们不大可能看见母狮跳起的那一瞬。直到最后一刻你都不知道到底该朝哪儿看,而捕杀只发生在刹那间。狮子将敏捷地跳到猎物背上,那可怕的狮爪将抓向斑马的眼睛和嘴。可能公狮会从草原上跑到妻子这来,咆哮着同吃垂死的猎物。
这些我们都错过了。但我们下午再回到这儿时,却看到了这场戏的后半场。猎物不是斑马而是牛羚,这只牛羚才死不久。两只狮子并肩坐在那里,撕扯着猎物。在我们周围的天地间,一个古老的猎食阵形正在形成。尸体周围围了一圈豺狗,时不时有一只豺狗冲到尸体那儿,从狮子嘴下抢点肉吃。狮子对此似乎不是特别在意。只有一次,母狮子猛地站起来,朝一只胆子太大的豺狗猛扫了一下,但很快又坐下去了。豺狗后面还有一圈鬣狗。科尔说,狮子在自己吃完之前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鬣狗近前的,但鬣狗却用另一种方式弄点正餐前的小菜吃:每只从狮子那儿抢了块肉的豺狗,都会被鬣狗围攻、追赶,直到它把自己嘴里的肉扔下为止,除非它能一边跑一边把肉及时吞下。
同时,秃鹫也到场了。在这样的开阔地,它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看到这儿有利可图。每只秃鹫都在火山口上空盘旋,观察着同伴们的飞行动作。突然一只秃鹫俯冲下来,其余的都紧随其后。它们三三两两地飞下来,脖子朝前伸着。落地时,褐色翅膀狂乱地击打着地面。它们往前跑去,形成了猎物周围又一圈就食者。
在明亮、平和的阳光下,这种局面会维持一个多小时。最后狮子终于吃饱了,步履沉沉地走到一段距离之外,在草地上舔血红的嘴巴。鬣狗马上越过那一圈豺狗冲向猎物尸体。它们吃得动静很大,彼此咬着、叫着。它们跟狗相似。总是尽力抢一块最大的肉,然后跑到旁边去吃。接着便轮到豺狗了,秃鹫则继续坐着观望。如果必要的话,秃鹫可以等一整夜。最后尸体只剩下皮、蹄子和湿乎乎的骨头,蚂蚁很快会来收拾这些残渣。
在此间,我很喜欢观察其余的动物。可怕的猎杀一旦结束,斑马、牛羚、羚羊就重新平静地吃起草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既然已有一名成员牺牲了,它们知道,以后的两三天里会安然无事的,至少这两只狮子不会再来猎捕了,于是一切恐惧都消失了。它们一直走到死去的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旁去吃草,正如路上车辆的洪流会绕开出事的车辆,继续无动于衷地走自己的路一样。
换言之,在这个戏剧场面里没有真正的愤慨,弱者之死被看作是自然的、冷酷的秩序。如果说动物真有愤慨的话,那也只是在与人类的矛盾冲突中,以及实力相当的两只同类竞争者发生争斗时才显露出来。比如,在交配时节,一只水牛冲向一个同类,一头母象驱逐一头冲向它的幼崽的狮子。尼加罗一尼加罗火山口的一个特别之处在于,所有这些现象都很容易看到,就像你坐在罗马圆形大剧场里看表演一样。太阳一直明亮地照在密密的草丛上。
狮子在交配季节一般不吃东西。有一周左右时间,狮子夫妇俩退入高草之中,或某个阴凉的山谷中。公狮子十分殷勤,母狮子转头,公狮也跟着转头,母狮去哪儿公狮就跟到哪儿。但它们重回到世界中时,情形就大不一样了。母狮捕了猎物,公狮就可怕地吼叫,把配偶从猎物旁赶开。母狮只得坐在十几码外的地方等着,直到公狮子吃完为止。
幼崽出生后,狮子的家庭就破裂了。公狮自己去打猎,一般两个组成一群。母狮则同幼狮们呆在一‘起,有时会有一个没有配偶的母狮作为幼崽的保姆来帮助它。
我们在火山口里宿营了四天,然后又穿过萨朗盖提平原向西行,此时正是旅行的黄金时间。恰逢月满时节,动物们在雨季来临之前正向维多利亚湖进行一个月的长途迁徒。粗略算一下,我们在两天的时间内看见了一百万只瞪羚、五十万只牛羚和斑马。这个季节的动物们都在产崽。我们看见,一只刚出生几小时的小瞪羚就站了起来,整天跟在妈妈身边小跑着,这真是个神奇的景象。牛羚排着长队前进,像一队队的骑兵。尽管表面看来没谁下命令,一旦队伍松散了它们就会往一起靠,放哨的牛羚坚守着岗位。哨兵不像别的牛羚似的边走边吃草,它们不停地向广阔平原的四面八方张望,无疑是防备着狮子,直到有另一只牛羚从群里出来替了它的位置,它才放松下来。至于这是怎么组织起来的,由谁来决定某个时候让哪只牛羚去放哨,没有哪个博物学家能够解释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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