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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生活中的蹄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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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09-28 21:45:39

  中部非洲包括比属刚果、乌干达、肯尼亚、坦噶尼喀和新成立的罗得西亚联邦。从某种方面来讲,这里仍是整个非洲大陆最具特色的地方。南部非洲受欧洲的影响很大,北部非洲(除去沙漠外)则实际上属于地中海地区和中东。而在中部非洲,你会体验到强烈的隔离感。纵使是维多利亚瀑布和乞力马扎罗山这样的旅游胜地也与外部世界之间隔着空无一人的莽莽草原。这一地区也是野生动物的家园。这里的雨季通常从三月底持续到六月,又从十月持续到十一月底。在雨季期间,动物们向远离湖、河的地方迁徒。当旱季来临,它们又会回到河湖附近——这正是去看动物的好时节。 

  旅行起来也不太困难。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伸向大陆腹地的公路形成了公路网。你沿公路开一天车后,总可以找到一家旅馆或宿营地。天气不太闷热,因为你大部分时间是在海拔3000英尺以上的地方驾车。而且当地人也早已对陌生人司空见惯了。   

  中非的面积大约有欧洲那么大。我和妻子在南非的动物公园旅行时,经由罗得西亚的利文斯顿渐渐接近了中非这片广轰的土地。我们是想去看看万基保护区的大象。这个保护区位于万基城西。我们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坐飞机从约翰内斯堡来到了那里。但恶劣的天气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大暴雨使道路无法通行。尽管我们费劲地到达了公园的一角,看见了几只貂羚(这种羚羊的角很美丽地向后弯着),但其他的动物多已迁离了饮水地,逃进了丛林中。到处可见大象的粪便,和它们在吃苹果和树顶上的多汁树叶时弄倒的树,但却看不见大象。于是我们往回开了一阵,来到了当地的主要景点——维多利亚瀑布。 

  起初你很难在这个地方确定方向。瀑布骤然消失在地球表面的一条裂缝中,瀑布以下的赞比西河沿一条峡谷奔流,不停地转弯,兜着复杂的圈圈。所以从地面上,你没法窥得全貌。但真正吸引你目光的却是一朵白云,它总是悬在瀑布上空。从远看,这朵云像是森林火灾冒出的烟。当地人称维多利亚瀑布为莫西—兹—托亚,意为“雷霞的烟”。实际上,这云是由一些小水滴构成的,瀑布冲下峡谷,谷底的空气被迫上升,把这些小水滴带到了空中形成云朵。要是你站在瀑布边上,你就可以强烈地感觉到这股上升气流,很像是在苏格兰的雾气中。太阳透过云朵,在空气中造成美丽的弧虹。中午气温高;水滴凝结,云朵就变小了,但在傍晚和清晨,云朵又挂在1000英尺的高空。   

  赞比西河并非匆匆流向瀑布。蓝灰色的河水平缓、宁静地在平原的丘地之间穿行,然后突然一头扎进了大深渊之中。有时候,河马由于生了病,或在内部争斗中受了伤,会被河水无情地冲下瀑布,好几周的时间里,它们都在瀑布下的旋涡里打转。还没有人测准过这个瀑布有多深,哪怕用绳子系着钢轨垂下去,也会被瀑布的急流冲到一边。鲜鱼小心地呆在瀑布上游的平缓河水中。尽管你看不见它们,它们却始终在那里。岸上有个告示上简单地写着:“游泳就等于自杀。” 

  除了这告示和几个不太引人注意的文明的迹象外,这里几乎仍是1855年11月16日利文斯顿博士发现时的那个样子。利文斯顿描述的那种鼓鼓的波巴布树就长在河两岸,兰花依[日在湿腐的草丛中生长着。每年的7月,大象依旧从贝专纳的干旱荒地返回来找水喝。7月的河面很低,大象涉水到乔治王岛上去,边涉水边心满意足地洗着澡。   

  这一地区还有不少利文斯顿的遗迹。城里收藏有不少他的地图和书信。·在瀑布边上,人们竖起了—座真人大小的利文斯顿像。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流水,左手拿着《圣经》和望远镜,右手技着手杖,头戴有帽耳的帽子,裤子在小腿部分用绑腿绑着。在夕阳下,人们很容易想像站在那里的不是雕塑,而是他本人,你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漫长的孤独和他钢铁般的决心。   

  这么多水奔腾咆哮着,使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如果你长时间凝视瀑布,你会感到自己仿佛轻轻地升到了空中,在一种与地面隔离的状态中孤独地飘浮着。这种感觉很有趣。别的似乎都已不重要,只有瀑布的运动在不停地重复着:成百万吨重的水来到瀑布上方,稍停了几秒钟,就不可避免地越过边沿,跌落下去,消失在下面的深渊中。你可以理解,为什么瀑布对想自杀的人有一种可怕的吸引力。自杀的悲剧不时会在这里发生,自杀者不想可怕地死于上游的鲜鱼群中,他们想要同水流一起跌落。这个瀑布经常会对他们起一种安抚作用,使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很理智地行事。最近有人告诉我,曾有一个男子站在瀑布边上,一个女人向他走过来,说:“你能帮我拿一会儿包吗?”他接过包来,然后,那女人纵身就跳了下去。  

  这里不时也有事故发生。岩壁上没设栏杆,鲁莽的人们喜欢沿湿漉漉的岩石往下爬一爬,以便更近地观看瀑布。要是他们失足滑下去的话,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被长在悬崖上的树挂住。不久前就发生了这种事,有一个人滑了下去,救险员用探照灯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他。第二天早晨,一个游客很偶然地发现有个极小的人影紧贴在岩壁上。这个失足者发疯似地捶打着岩石,希望别人能听见,但水声太响,他的努力全白费了。人们放下绳子和梯子才把他救了上来。   

  当然,通常利文斯顿镇的气氛是愉悦的。就像在尼亚加拉瀑布一样,新婚男女来这儿度蜜月。汽艇在河马群中驶来驶去,土著男孩子们推着小火车(游客坐在这种玩具火车里)往返于旅馆和瀑布之间。如果你在岛上野餐,猴子会从树上跳下来抢你的蛋糕吃。拂拂们真是聪明,它们学会了当车主不在时,如何打开汽车的门和窗。傍晚,当朵朵白云反射着夕阳的色彩时,旅馆平台上有乐队演奏。早上,你可以乘坐游乐飞机,一直飞到万基保护区再返回来。简言之,这是任何国家任何旅游点的那种不变的模式,只不过这是以非洲为背景的。这个背景迄今还没太接受西方世界。你心里很明白,在这个小小的半成形的文明圈子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无人居住的丛林,按当地居民的说法就是“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血色非洲”。   

  有时,周围空旷无人,没有任何熟悉的事物,这会令你不安。即使在什么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要想在非洲旅行也是需要不少韧劲的。每天与你相伴的要么是灰尘与酷热,要么便是暴雨与泥泞。如果你不停地旅行,你就会达到一种“观光饱和点”,到了这个点后,人脑就拒绝对新刺激做出反应了。你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却不太容易做到,非洲包围着你。晚上,蚊子在头顶盘绕;早晨,无情的骄阳又—次升起。  

  观察来到维多利亚瀑布的其他大洲的游客,是件有趣的事。他们中许多人已届中老年,来自欧洲或美国。女人赤膊穿着有肩带的短裤,男人们穿着宽大的运动短裤,头戴巴拿马帽。他们的旅行显然是事前早已计划好的,很可能为了这次旅行已攒了许多年钱。他们有组织地结队而行,每队有三四辆汽车,从好望角一直旅行到乌干达和比属刚果。其中一些人准备环游世界,把非洲只看作一个插曲。他们的时间很紧,每天必须旅行一定的路程,于是他们看起来有点疲惫,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太快了。他们在忙着收集回家后可以对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但实际上,当他们到达维多利亚瀑布的时候,他们对这里提供的食物比对风光更感兴趣(非洲的食物有时不太好),他们也更感兴趣这里有没有冰水等“奢侈品”,感兴趣同游者的个性。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旅馆接待台前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再也不愿跟罗宾逊太太住在一间屋里了。我已经忍受她十天了,我想一个人住。”在酒吧里还有一个环球游览者,他一连串看了六个动物保护区。他有点疲倦地说:“就我看来,要是你看过一只河马,你就是看过所有河马了。”  

  还有一个人,他想出了独特的办法来对付环球旅行的 空虚无聊。他有一个单人纸牌板,上面有小格子,如果他的单人纸牌游戏被打断的话,用这个纸牌板可以让牌保持不乱。他从日本旅行到东南亚,一路不停地玩着单人纸  牌。现在他仍在玩。他让人把纸牌板送到自己的旅馆房  间,他在那儿一直玩到又该出发为止——他压根儿没去参观瀑布。   

  这些人不是脾气不好,也不是对景点失望,他们只是太累了。就目前来说,他们看得太多,看够了。或许,他们在非洲莽原上旅行的梦想实现得太晚——在他们已没有了激情的时候。 

  我和妻子的旅行才开始,所以我们的情况与上面那些人完全不同。我们乘飞机去肯尼亚,迫切地想看到更多的东西。我们把内罗毕作为一个基地,远足了几次,向西一直到达了乌于达和刚果,向南进入了坦噶尼喀,向北几乎远达埃塞俄比亚边境。  

  在每次远足前,我们习惯于在内罗毕国家公园消磨至少一个傍晚——这是每个去内罗毕的人必做的事。非洲的别处没有这样的地方。这个公园占地只有40平方英里,但它是整个非洲野生动物界的缩影,这相当于给你以后远足中所见的更广阔、更野性的场面揭开了序幕。公园离内罗毕很近,据说鬣狗晚上会在内罗毕的大街上翻捡垃圾吃。你只需在旅馆门口打辆出租车,15分钟就到了公园的大门口。   

  到公园的最好时间是天黑前。夕阳的景色十分壮观。公园的大部分地区是起伏的草原,点缀着平顶的金合欢树。所以,每个移动的生灵都会一览无遗。我们第一次去内罗毕公园时,进了大门不到五分钟就有一只母狮子来到了路边。它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走了几步,然后蹲坐在那里,成了夕阳中一幅褐色的剪影。野生环境中的狮子的一举一动都会使你联想起你自己养的家猫。像家猫一样,狮子在草间的步子也是无声的、缓慢的它也会迅速转过头来,舔肩膀上的毛;它的尾巴也会猛一摆动;它跟猫一样可怕地冷漠。这只母狮极有代表性。它坐在离我们10码外的大石头上,一动不动,一半像猫,一半像猫的雕像。在它周围,成群的瞪羚、牛羚、斑马、黑斑羚安详地吃着草。地平线上走过一队鸵鸟。在下面的山坡上,大大小小二十几只拂拂机械地又抓又挠。但母狮此时并不猎取食物,它只是坐在那里观望。也许它正在观察猎物,以备将来饥饿的时候享用吧。 

  我们看见远处有六七辆小汽车载着游客在一条溪水边集合成一圈,于是我们颠簸着越过岩石来到那里。在高草之中,约12英尺以外,有两只母狮、八只小狮正在嬉戏。内罗毕公园就是靠这类景观而闻名遐迩的。人们能站得离狮子这么近,简直难以置信。两只母狮都仰天躺着,爪子伸在空中,幼狮假装与它们俩搏斗。幼狮还不太精于此道。它们从高草中潜行过来,十分专注,但正当要跃起扑过来时,总有什么东西分散了它们的注意力:风中的一只蝴蝶,后面偷偷爬过来的另一只幼狮等等。它们后腿跃起,猛扑向蝴蝶,或者在地上滚作一团。它们的头对它们来讲太沉了,所以有时似乎抬不起来。它们的腿也不结实,经常失控。大一些的幼狮则要专业得多。它们的母亲要在一两年后才会教它们如何自己出去捕猎,但它们会迅速地、低吼着向对手咽喉一扑,这个动作已经很像模像样了。有一两次,搏斗游戏玩得太过火了。母狮就露出点牙齿,爪子懒懒地、小心地一拨,幼狮就被连滚带爬地打进了草丛。   

  我们看了一个小时。终于,日色渐暗了。一只母狮站了起来,开始在谷底的石质地面上缓慢地走动。三四只幼崽嬉闹着跟在它后面。但另一只母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就像一声咳嗽,把幼狮们唤了回来。没有比一只母狮在暮色降临时出外打猎更高贵的场景了。它低着头走着,有一股绝对自信和权威的神气。它知道,通常没有哪种动物敢向它进攻,甚至大象或水牛也不敢。它知道,只要它一走过,整个丛林都在畏惧中等待着。人们不禁心怀同情地想到那些小动物,比如说小斑马。小斑马的样子就像摆在玩具店里的小木马,只不过是一种带条纹的新品种木马。然而,虽然不免心怀同情,人们仍期待着看到狮子捕猎的场面。   

  夜色已完全降临,这只母狮在岩石中间消失了。无疑,天亮前它将杀掉一只动物,足够两家狮子吃的。 

  非洲有无数关于狮子的传说,每个人都可以讲个有关狮子的故事。但狮子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强悍,尤其在年幼的时候。它们容易得软骨病,一窝小狮子中三只死掉两只是屡见不鲜的事。有个动物管理员给我讲过一个例子。他说,他看见一只母狮捕杀了一只猎物。母狮不离开猎物,却朝附近的一丛灌木低唤着,马上有三只幼狮跑出来吃猎物了。但母亲仍不吃,它又低唤,倾听,第三次发出低唤——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它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从树丛里弄出第四只小狮子。这只小狮子显然虚弱得走不了路。母狮很小心地把小狮子衔在嘴里,回到猎物那儿,把这只小狮子丢在食物边。 

  一旦狮子长大了,它的生存机会要好于大多数动物,因为除了人类外,它没有天敌。即使狮子年纪很老了,它们仍有良好的听觉、视觉、嗅觉,仍是个游泳能手,还能爬树。狮子的寿命大约十五年。  

  那天傍晚,当我们回到公园大门口时,我看见几群从南部非洲来的鹳正在北去欧洲的途中。这种鸟简直不知道什么是休息。它们不停地落下来,又重新飞起。但眼下出于某种共同本能,它们选了一些金合欢树,停在上面过夜。   

  在内罗毕公园,最令你惊异的是动物离你十分之近。驱车15分钟你就又回到了内罗毕城,而同时在公园里,野生环境中的狮子正在捕猎。你仿佛觉得自己看了场露天电影:电影结束了,动物们像演员一样该退场了。而明天早晨,它们又将重新开始表演。  

  第二天,我们驱车前往维多利亚湖畔的基苏木城。出了内罗毕城后,开始的几英里,公路穿过明丽的农田向北延伸。然后,突然拐进了东非大裂谷。这是一条一直延伸到中东死海的深沟。在地理书中,没有什么比它更清晰易懂的了。它看起来的确像是地球表面的一长条裂缝。我们沿谷底驱车一两个小时,最后爬了出来,向阿巴代尔山脉开去。肯尼亚山就在左侧,它是一座海拔17000英尺的高峰,恰好位于赤道上,终年积雪,在高处的山坡上只有竹林生长。据说竹林中有一些迷途的大象,它们不知怎地学会了忍耐那里的严寒。 

  这个地区叫做“白色高地”。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有一批来自英国的殖民者在这里大肆饮酒,胡作非为,使这儿出了名。他们被称为“支票薄农夫”。从各方面的叙述来看,他们十分活跃,想把法国南方高雅的五月盛会同非洲的野性结合起来。但香槟酒晚会时常在清晨以同逃跑的妻子争吵而告终。许多人来自显赫家族,于是,英国国内报界把这儿作为制造轰动新闻的来源。1941年,艾略尔侯爵在此被谋杀,局面混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之后,世界大战爆发了,永久性地结束了这类可怕的胡作非为。如今,“白色高地”的人们不太饮酒,他们主要从事农牧业。当地的地名,像欢乐谷、血压峰,都多少带着过去的遗音。       

  这一地带的外观正如人们听说的那样:广阔的平原,远处是群山,还有一些小城镇。在这些小城镇里,肯尼亚人明显过着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这种局面多少有点令人不安。山顶上是英国殖民区,有草地、网球场、带顶楼的小平房;下面大街上是卖货的集市,几乎全是由印度人经营;在贫民窟里和城界外的平原上住着黑人。这些黑人似乎在动个不停,像蚂蚁似地排成单行的长队走路。每个妇女头顶上必然顶着什么东西:一串香蕉,一个水桶,甚至一个火柴盒(这是我某一天亲眼所见)。这里完全是一种国土边界的氛围。白人殖民者之间的谈话也属于拓边者式的谈话:关于牲畜,关于经常从埃塞俄比亚铺天盖地而来的蝗虫灾,关于打猎,关于当地的轶闻和惨事,关于雨季。 

  据说,在赤道的这块高地上,人们有时会有点疯狂,这种传说可能不无根据。阳光十分明亮,在海拔7000英尺的地方,你几乎可以亲眼看见紫外线刺入你的皮肤。我有时也会感觉自己被一种强大的懒散情绪攫住,只想坐下来,只想梦想。然后,转瞬间,寒冷潮湿的夜晚来临了。木头燃起的火和床上温暖的鸭绒被本应令人欣慰,但我却睡得不好——蹄兔的可怕叫声突然撕碎了黑夜。蹄兔比松鼠大不了多少。但它发出的声音就如同寂静的空房子的门嘎吱嘎吱地响似的。这种叫声充满野性、十分刺耳,让你始料不及。你会觉得,黑暗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悲剧。 

  实际上,你周围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危险的氛围。这是茅茅人活跃的地区。在这些高地上,当发生紧急情况时,农民们吃饭时常把装了子弹处于待发状态的枪放在桌上。茅茅人最喜欢跟在仆人身后溜进屋子,所以人们总是把门从里面锁上。仆人从外面敲门时,里面的农民先打开锁,并命令仆人先在外面等着,自己则又坐到桌边,才让仆人进来。   

  然后他举着枪,一直指着仆人的心脏部位。仆人把菜放在桌子上离去后,门又从里面锁上了。人们从不坐在窗前,他们睡在房间靠里的地方。如果明智的话,他们还应该每天都换房间睡觉。他们就这么过了有三年时间。 

  “紧急情况”现在已经结束了。但隐隐地仍有一种不安的气氛和感觉,那就是,人们之间仍存在着根本的敌意。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们驱车去他们的农场。他们的农场位于高地内一个偏僻的山谷。当我们接近农舍时,主人倦怠地说:“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总是会出点事。”他手下的六七个黑人正表情懊丧地等着我们。他们说:“加米不在了。”
  “不在了?到哪儿去了?”
  “警察来把他带走了。”
  “为什么?”
  “他们不肯说。”

  这件事对我的朋友来说很严重,因为加米是他的领班仆人。多年来只有加米会用挤奶机。加米认识这里的每头牲畜,了解每一亩耕耘的土地。没有加米,农场就设法运作。我  的朋友打电话给警察局。警察很快解释说:“你的领班仆人是个‘利班’。 

  我朋友说:“这不可能,他已经跟了我许多年了。”
  “我们有证据。” 

  最后双方商定,由警方跟着加米回到农场来挤牛奶.之后再带他回到监狱去过夜。“利班”的问题很有非洲特色,是非洲巫术和祖先祟拜的一个重要部分。但人们对“利班”却所知不多,这真叫人不 解。确切地说,“利班”并不是巫医——他不可能从外部进入巫医行业。巫医这个阶层是世袭的,就像印度的婆罗门种姓一样,只不过巫医阶层人数很少,只有几个家族。“利班”是部落中的谋士,他的地位不会超过酋长。但另一方面,酋长一般情况下都按“利班”的建议行事。在对另一个部落发起进攻,或去偷牲畜,或在采取任何重大行动之前,人们都要去向“利班”请教;他做梦,他向那些虚无缘渺的神灵请教(非洲人心目中总是埋藏着对这类神灵的本能恐惧),然后他宣布自己对这次行动是赞同还是反对。他交给黑人武士们一小袋圣土,武士们把圣土系在巴首上。他们认为,有了这个,就会免受伤害。如果他们打猎或偷牲畜的行动失败了,“利班”一定会对他们说,他们没有严格按他的指令去做。如果行动成功了,“利班”就会分得一份牲畜或他们带回来的任何战利品。 

  但“利班”也不全是骗人,他常常的确相信自己身上有超人的力量。通常他也比部落的其他人更聪明。他一生都在接受严格训练,他是利用人类恐惧和希望心理的专家。通常他还是个精明的政治家。  

  在茅茅暴动中,“利班”明显扮演着重要角色。他未必积极鼓励茅茅人暴动(茅茅人所掀起的几乎是自非洲奴隶时  代以来最激烈的风暴),但他却没有阻止他们。没人知道他 在多大程度上赞同这类行动。在紧急状态刚开始时,英国人 自然把“利班’’和其家人集合起来。他们被置于肯尼亚河中 一座岛上,不准离开。

  我朋友的领班仆人向警察做了辩解,他的辩解是很令人同情的。他承认他几年前逃离了那座岛。他说,他亲死了,而岛上的土地又太贫瘠,食物不够吃。而且他根本没想过去做一名“利班”。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逃走了,后来他在我朋友的农场里谋了一个职位。他已经结了婚,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同其他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

  警察是这样回答的:一次是“利班”,一辈子都是“利班”,他在劫难逃。他可能确实是无辜的,但他总是能支配他的同伴。没人敢违抗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哪一天命令他们把我的朋友及其家人杀死在床上?   

  警察还审问了农场上的其他黑人。开始时,他们竭力说不知道领班仆人的真正身份。但后来他们的防线崩溃了,承认说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同时也承认会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农场运转得这么好,原因也就在这里。   

  当警察把加米带回农场来挤奶时,我看见了他。他比别的黑人个头高,穿着运动大短裤;咔叽布的汗衫,很瘦、很黑。他颧骨很高,两只黑眼睛眯成缝,显得很机敏。他的手指又长又纤细。他站在房子前的草地上,浑身颤抖。他可能是害怕入狱,或者只是对自己被捕、自己亲手创建的新生活被毁而震惊。那四个带他来的黑人警察也在抖,显然他们是害怕这个奇异而危险的人物会随时利用魔法逃走。别的农场工人都转头不去看他。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人——甚至可能是他的妻子——把他出卖给了警方。这件事真可怕。   

  但没人问答察为什么要逮捕他。所有黑人似乎都把这件事当作命运的安排而接受了下来——这种安排虽然可是却不可更改。好长时间他们站在那儿,彼此不说话。加米没看他妻子一眼,他妻子怀里抱着个小孩。最后加米一边奇怪地低语着一边走了,最后消失在花园尽头。  

  当然,人们会问,这类事多大程度上是受到了环境的影响。这些平原海拔很高,而且远离海洋,空气中似乎充溢着一种自然的戏剧性。赤道上没有一般的四季,只有旱、雨季。现在是三月,雨季即将来临,狂暴的天气一路追随着我们。空中常有雷声。阳光明亮得不可思议,光线从层层的滚滚黑云中射下来,仿佛舞台灯光似的。在森林里,凤凰木和瓶刷树树身上都有奇异的粉红色破裂处。人们还经常看见,在同一个花园里,像香蕉和晚香玉这样的毫无相同之处的植物并排长在一起。还有一些从别处进口来的植物,被这里无冬无夏的气候搞糊涂了似的,一年到头尽情地发芽、开花。我还记得一种很香的灌木,它开出三种不同颜色的花:白色、淡紫色、深紫色。人们称它为早午晚树,有时也称它为昨天—今天一明天树。 

  当我们继续西行去纳库鲁时,看见了火烈鸟。它们可能是非洲色彩最鲜艳的景观了。在城外湖泊的浅水处,约有十万只火烈鸟在水中走动。我们在5英里外就看见了它们。它们在水中形成了一条浅粉色的条带。我们靠近后,透过蓝桉树,看见火烈鸟的颜色变浓了。每只鸟的影子都倒映在湖水中。火烈鸟在污泥中觅食,这种景象既美丽又令人发笑。它步子很小,走得很快,脖子向下扭着,丑陋的块状的头在水面上滑来滑去。叫你一下想起《艾丽丝漫游仙境》中特尼尔画的荒谬的槌球游戏。 

  如果你一边呼喊一边向它们跑过去,它们就笨拙地飞起:先是用长腿向前跑,直到浮力足够大了,才展开翅膀,一旦升空后,它们就安详地飞翔着。一大群火烈鸟在我们头顶20英尺的地方飞过。你只能听见一种轻柔的沙沙声,仿佛轻风掠过树林。当它们打算着陆时,它们就顺风而行,脚踏着了地,连续快速小跑约12码左右,直到飞行的惯性消失为止。当大约一千多只火烈鸟这样着陆时,它们在水中弄出的巨大响动如同下雹子一样。 

  这样的场景美丽得超乎你的想像,有时会让人心中充  满着对非洲的热爱。

  我们到了基苏木,在正要登上一辆汽艇渡过维多利亚湖去乌干达时,雨季终于到来了。但还不是什么大雨。暴雨只持续了半小时,之后两周时间都是好天气。但下雨时一切仿佛都像发了疯似的。湖水变得黑如墨汁,狂风打着旋。天 空跟巨浪相接,组成一堵水墙。然后,暴雨突然就结束了。第二天我们在湖上醒来,发现云朵已退至山上。云层的一端形成了一种亮橘红色的陡壁。地平线上有一条处于淡紫色和最纯正的苹果绿之间的色带,太阳从这条色带里升了起来。一只小水獭在船旁捕鱼。每次它的光滑的脑袋破水而出时,都被朝霞抹成了粉红色。   

  我们在乌干达的一个主要目标是到比属刚果的两个刚建立的动物保护区去。大的叫莫金森公园,它分布在白尼罗河的源头之一阿尔伯特湖附近。另一个叫伊丽莎白女王公园,坐落在更南的地方——鲁文佐里山和月亮山脉下面。我们在恩德培租了辆车,先出发去伊丽莎白女王公园。在那儿我们总算赶上了象群。我们是下午到达爱德华湖畔的宿营地的,当时正有两只大象在宿营地外吃树叶。我们在距离它们20码的地方停了车。 

  我想这两只象算不上出奇。它们中等个头,象牙很短。它们正吃着一丛灌木的叶子,神态安详,带着市政官似的尊严——大象一向如此。但是,每个近距离地见到处于野生环境中的象的人都会深受触动,当然也会觉得惊恐,但惊恐很快就消失了,马上你就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来。当大象不被猎捕和打扰时,它们在丛林中营造了一块奇异的安静区域,一种宁静的气氛环绕着它们。这反过来不仅给观察者也给别的在这个山谷吃草的动物带来一种安抚的效果,包括水羚、牛羚,甚至疣猪。但这不是一群吃草的水牛周围的那种沉闷的寂静。大象有点挑剔,给你的感觉是,大象有巨大的力量,却正在轻柔、精致地使用着自己的力量。它选择几片想吃的树叶,把这枝树叶折下来,然后把它精心地送进三角形的嘴里,象牙有节奏地摆动着,其动作的精巧细致简直没有语言能够形容。当它在一棵树上吃够了走到下一棵树时,脚步是悄无声息的。          

  在你第一次看野象的前几分钟,你会吃惊于大象所生存的环境。大象这么大,按同样的比例,人们很自然地认为它的生活背景应当是广阔的森林、巨石、群山。但这里的树间隔却很远,没什么特别之处。一年里只有短暂的时间草能长到大象眼睛那么高。大象站在开阔的平原上,每个人都能看到它。它中午去河边洗澡时,步履稳健,不像别的动物那么偷偷摸摸、那么紧张不安、那么忙乱。从上午10点到下午3点左右它站着打吨,有时在树阴下,但多数时候在骄阳下,它轻轻地左右晃着,有时大耳朵会扇几下。它们的耳朵比印度象的耳朵大得多。快到傍晚时,它们又开始吃树叶了。第二天天亮时还在吃树叶。它们的寿命有六七十年,在这漫长的一生中,会经历自己的那份悲惨和壮丽:牙疼、饥渴、争斗。但如果无人打扰的话,大象的确是一种不会主动出击的动物,它不威胁任何人。除了踏倒树和庄稼造成了一些浪费外,不给人带来什么麻烦。  

  大象可能不像长颈鹿那样漂亮,也不像狮子那样富有戏剧性。但我们观看它们时从未觉得厌倦过,即使有时它们成百头地出现,像家畜一样不起眼,我们也百看不厌。你总是很容易就能接近它们。它们的明亮的、警觉的眼睛实际上视力很差。离它们只有100码远的东西,它们就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了。大象是靠敏锐的嗅觉和味觉来感觉外物的到来的。当你驶近一群象时,每只象都把脸转向你的方向。然后,就像慢动作的芭蕾表演似的,它们的姿势发生一系列变化。象群凭经验知道,成年公象的象牙很珍贵,所以成年公象最有可能成为猎杀的目标,于是成年公象一般在象群的中间。母象在外围站好了位置,一边把小象集合起来,把它们赶到里面去。小象通常不喜欢这种做法,因为越靠里越闷热,它们就老是从妈妈的腿中间跑出来。母象们则漫不经心地摆动象牙,又把小象推回去。 

  你很容易知道大象是不是觉得你靠得太近了。当你靠得太近时,大象的耳朵像帆一样扇着,象鼻笔直地指向你的方向。然后,当大象向你冲来时,象鼻卷在了象牙后面。大象的进攻速度很快,它能以每小时15英里的速度行进。但只要你离它们有50码远,汽车的发动机没坏的话,你总能脱身的。大象不会追赶你太远。

  后来在肯尼亚的萨瓦公园,我又认识了两头幼象并更深地了解了它们。那里的动物管理员大卫·谢尔德里克把它们作为孤儿收养了下来。为防止它们晚上遭到狮子袭击,晚上把它们关在厩中。小公象却老是找麻烦,欺负比它小的那只母象,把好吃的都自己吃掉了。要是小母象敢于反抗的话,它就会打小母象的臀部。谢尔德里克于是决定把厩隔开,使小象分开。但小象们马上可怕地咆哮起来,整个晚上两只动物都不安地乱动,抱怨着。直到谢尔德里克在间隔板上挖了个洞,它们才平静下来,公象伸出鼻子,母象把鼻子放在公象鼻子上——它们就这么睡去了。  

  但它们仍不喜欢晚上被关起来。不久公象就学会了伸出象鼻打开门上的插销,然后跑到母象的厩里,把它也放出来。勒内·贝尔是乌干达国家公园的经理,住在伊丽莎白女王公园。他告诉我,他们那个地区也遇到过类似的困难。晚上大象喜欢在宿营地附近游荡。这对三四十个睡在宿营地里的游客来说有点危险。一般的栅栏当然是没用的,于是人们绕着宿营地接起了一条电线,电网能对大象施以轻微的电击。电线联结在宿营区的总电路系统上。每天晚上11点左右电流都会被关掉。人们以为,要是大象在此前遭到过电击,它们该离远点才对。但他们却低估了大象。它们很快就发现了是怎么回事。它们等着,直到看见宿营地的灯关了,就越过电线。   

  我和妻子到伊丽莎白女王公园时电线已经不在了。此时令人烦恼的已不是大象,而是河马。伊丽莎白女王公园内的湖泊里有许多河马。每当夜晚降临,成千只河马粉灰色的身体浮出水面,它们整夜都在湖岸的草坡上吃草。河马通常不危险,尤其是对人来说。它们看似笨拙,实际却很敏捷。所以如果人置身于岸上的河马和水之间,是很不明智的。    

  我们到的那天晚上与贝尔共进了晚餐。我们的小屋离他的房子只有约200码远,他却不让我们在夜里走回去。夜晚十分宁静、平和,我开始不相信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存在。突然,一个庞然大物在我们面前出现,穿过各个小屋之间的空地啪哒啪哒地走开了。

  观看河马的最佳方式是坐一艘沿湖的快艇。河马是一种懒散的动物,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仿佛都无所事事,只是躺在水面下的地方,缓缓地沉下去又升上来,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下水道的味道,所以它离你很远时,你就知道它在哪儿了。当快艇前进时,你会看见周围的湖面上到处是河马警觉的眼睛,它们的眼睛湿乎乎地瞧你一会儿就消失了,而一行小水泡告诉你水下的河马朝哪个方向去了。它在水下可以待6分钟,然后又露出水面,球拍似的耳朵抖一抖,一股蓝色的小水花从巨大的鼻孔里喷出来。大多数时候河马过着群居生活。五十多只河马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它们在浅水处的泥巴里滚成一团。沾了泥的河马是世界上最泥泞不堪的东西。它们之间经常会突然谈起话来,那声音是一种又短又深沉的单音节的“哞”,里面有一种抗议的声调。这种微怀不满的问答之声一路伴着你的快艇,真是件有趣的事。   

  比尔告诉我,河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和。他说,它们之间会发生激烈争斗。我确实已经注意到,不少河马的背部和肩部伤痕累累,皮开肉绽。当它们成群结队地露出水面时,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身上的伤。它们迎头相遇,嘴巴大张着,每只河马都试图把嘴张得比对方大——河马的嘴是所有生物中最大的嘴。但这些古怪的举动是挑衅呢,还是求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就不得而知了。   

  我还向贝尔打听水牛是不是会攻击人,他认为不用伯水牛。他承认,一只受伤的水牛可能的确是丛林里最危险的动物。他也承认,水牛有时会向汽车进攻。如果它两角之间的凸部撞向汽车的话,汽车肯定会翻。但一般来说,水牛群非常懒散。为证明这一点,贝尔有一天开车载我们穿过二百多只水牛。这次出行唯一令我们放心的是,这辆车相当大,是1952年伊丽莎白女王和爱丁堡公爵建立这个公园时专为他们俩造的。我们知道,贝尔不希望这辆车被划坏。确实,水牛群根本没动。年老的公水牛实质上很可怜,它们的美丽和体力都不再了,也不再有用,所以它们被赶出了水牛群。它们孤独地在一块特别荒凉的低平原上游荡着——这块平原相当于动物界的养老院。它们湿润的眼睛满怀不信任地  望着我们。贝尔解释说,这些老水牛会一只只死去,鬣狗会来吃掉它们的尸体。它们只是在一日捱一日地等着死亡的降临。   

  从某些方面来讲,我喜欢伊丽莎白女王公园胜过我去过的任何地方。每天早晨我们醒来,周围都是鸟鸣。空中这么多鲜艳的色彩,有时你的眼睛都看花了。似乎鸟形体越小色彩就越鲜艳,尤其是侏儒翠鸟、百合色胸脯的金丝雀、淡黄色的织布鸟和食蜂鸟。有一种鸟跟墨水瓶一样大小,翅膀  是纯黑白花的蜡染印花般的图案。当我每天早晨打开小屋的门时,总有一只非洲秃鹤站在门外。如果你不是个着迷的爱鸟者的话,看到它你一定会觉得恶心。它皮包骨的脖子上挂着摇来摆去的嗉嚷,眼里有一种十分邪恶的神色。白色鱼鹰飞在我们头上,爪子里常抓着吃了一半的妒鱼。我们只需走到湖边,就可看到几百种鸟,如埃及野鹅(就是那种刻在图坦卡陵墓上的鸟)、把翅膀展开来晒干的鹊鹏、水雉(它向外展开的爪踏着落叶,像按着钢琴键一样)、巨苍鹭(这个名字会使人产生误解,因为它有希腊古瓮一般纤细和高雅)。

  莫金森公园在伊丽莎白女王公园以北约200英里处,不像伊丽莎白女王公园一样鸟类丰富。但它的优势在于它 偏僻的位置。由于塞缪尔·贝克尔和他妻子这两个坚韧的非洲探险者的业绩,莫金森公园所在的地区很有名。约在一百年前,贝克尔夫妇到乌干达西北角寻找尼罗河的源头。1864年3月4日,他们看到了阿尔伯特湖,当时阿尔伯特湖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内陆湖。三周后,他们发现了维多利亚尼罗河上的莫金森瀑布。此后又过了一年,他们才返回文明世界———连几个月,当地一位酋长把他们囚禁在那个干旱的地区。现在这个地区成了莫金森公园的南部,他们俩差点死在那里。  

  贝克尔太太度过了一段十分艰难的岁月。她一直穿着维多利亚式的长裙。当长裙被晨露浸湿时,会把她拖倒在地上。有一次,她发烧有一星期之久,神智不清。当他们即将到达探险的目的地阿尔伯特湖时,她陷到了一个泥沼里。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费力地挪到了湖畔。贝克尔叙述到:“我十分激动地欣赏着面前这光辉的美景。一路忠诚地跟随着我的妻子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站在我身边。在我们如此切盼到达的阿尔伯特湖畔,她已筋疲力竭。以前还没有哪个欧洲人的脚曾踏在这片沙地上,也没有哪个白人的眼睛看见过这里的浩渺烟波。我们是第一批人,是解开这个大秘密的钥匙。甚至凯撒也试图解开这个谜,却没有成功。这就是供给尼罗河水的大盆,它接收每一滴雨和每一滴山泉。这些水从中非向北奔流,这就是尼罗河的伟大源头!” 

  在此之后,他们又回到埃及。贝克尔问自己:“我真的从尼罗河源来吗?这不是梦。我面前就坐着一个证人:她的脸仍旧年轻,但由于多年在骄阳下曝晒,已经像阿拉伯人一样变成了古铜色。辛劳和疾病使她的脸慌悴而疲惫,她的脸上布满风霜。好在那场风霜现在都过去了。她就是我朝圣旅途的忠实伴侣,我的成功和生命都要归功于她——她就是我的妻子。”  

  回到英国后,他被授予皇家地理学会勋章。
  当时那个心怀敌意的酋长早已被镇压下去了,你可以坐着辆普通汽车四处游览。但实际上,过去一个世纪里,这里的景观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困倦、恶心和采采蝇把这里的大多数居民都赶走了。在莫金森瀑布,维多利亚尼罗河冲出一个山谷,像水冲破堤坝一样。当地的乡村几乎跟1864年贝克尔夫妇到达之时一样美丽。就在瀑布下,恩斯特·海明威和他妻子几年前乘坐的小飞机失事落了地,幸好一只路过的游艇很快救下了他们俩。  

  如今,一条从马自第镇向北的路通向公园的南部,那是野生动物出没的地方。我们到的那天,一路上被迫几次停车,让成群的大象从我们面前通过。到处可见杰克森猖羚。猖羚是一种美丽的动物,长着向后弯的角,皮是鲜艳的金红色。鹳在迁徒途中把这里当作了一个中间站。无数只鹳在我们头顶盘旋,遮天蔽日。当它们盘旋下落准备过夜时,像蝗虫一样覆盖住了道路两侧半英里的地方。我们来到维多利亚尼罗河畔,鸣车笛叫渡船渡我们到对岸的宿营地去。此时,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浮在平静的河水中的鳄鱼的湿乎乎的嘴和眼睛。  

  人们专程到莫金森公园来看鳄鱼,因为这里的鳄鱼为数不少。如果你坐一艘快艇到莫金森瀑布去,可以靠鳄鱼很近。它们整天趴在沙岸上,嘴巴大张着。在离它们只有三四十码远时,它们才会用短腿站起来,有点像机械玩具似的左右摇摆着溜进河水中。河水很混浊,上面是成百万计的尼罗河水上甘蓝,所以这些鳄鱼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发现鳄鱼很有趣,很快战胜了自己对它们的厌恶心理。可以说,除掉鬣狗之外,鳄鱼可能是非洲最卑鄙的动物了。它们从来都是偷袭。它们甚至不保卫自己的卵。你一上岸,它们就钻进水里。但是,如果离河岸站得太近将是不明智之举,尤其在傍晚。鳄鱼并不用嘴来咬你。相反,它从河中仔细地观察你,然后它沉入水中,潜行到浅水处,尾巴像镰刀似的一扫,就把你扫进了水里。我们到达前几天,公园里有一个黑人男孩就这么遭了暗算。人们告诉我们,小象到河边喝水时也会这样遭难,这并不是稀奇的事。母象只能在河岸上徘徊却无力报仇。    

  鳄鱼自己也有致命的天敌。母鳄鱼一窝生六七十个蛋。它们像海龟一样把蛋埋在沙岸上的坑里。这些蛋没多少能存活下来。鳄鱼蛋像又大又白的鹅蛋,生过蛋后,母鳄鱼把坑盖起来,就走开了。此时,巨晰就会从草间爬出来,把沙子扒开,饱餐一顿鳄鱼蛋。即使蛋窝没有被发现,小鳄鱼仍需好运气才能存活。它们挣扎着从沙子里钻出来——是一种约10英寸长的橡胶似的小东西。然后它们嘶嘶叫着向水里狂奔。在河岸上,非洲秃鹳带着刽子手般的冷酷眼神,早已在那里恭候多时了。非洲秃鹳站在浅水里,以击剑般迅捷的动作,把小鳄鱼叼进了长喙中。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小鳄鱼蠕动着被咽进非洲秃鹳瘦得皮包骨的喉咙里。 

  有时,在这个严峻时刻,母鳄鱼会竭力保护自己的孩子。这种场面观看起来很有趣。非洲秃鹳漫不经心地站在约6英寸的水中,等着下一只小鳄鱼游过来。在离它约20码的地方,母鳄鱼观望着,在水面上只露出两只凶狠的眼睛。然后母鳄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又从离非洲秃鹳10码远的地方露了出来。这时,母鳄鱼仔细地计算了一下距离,又潜入了水中。这次它是来袭击秃鹳的。就在鳄鱼袭击前的两秒,非洲秃鹳漫不经心地朝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鳄鱼的大嘴露出了水面,猛咬了一下,扑了个空,正咬在非洲秃鹳刚才站的地方。绿色的河水从鳄鱼背上流下来。母鳄鱼又一次沉入水中。非洲秃鹳貌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从未离开过脚下的河水,又走回原来的地方继续啄小鳄鱼吃。   

  我当时从未想过介入到这类事中去。我很希望某一天一只非洲秃鹳会被母鳄鱼逮住,但那完全不是出于对鳄鱼的同情,只是希望刺激一下神经。人会形成一种奇怪的无动于衷。你可以用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描述一件最野蛮的事情:“啊,这是自然的法则,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你平躺在快艇甲板上,周围是哼哼叫的河马,头顶的天空中是巨大的重叠的雷雨云。你看着一群大象下河来洗澡,一队狮羚在地平线上奔过,一条鱼在水里懒洋洋地拍打着尾巴。有人喊道:“看,那边!”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指望着看见什么戏剧性的事情发生,比如,两只发情的羚羊打架,或某种捕杀场景。 

  我们小屋的屋顶上有一只吓人的小蜥蜴,它呈鲜艳的蓝色和朱红色。颜色很粗放,看起来仿佛哪个漫不经心的印象派画家在它胸脯上弄洒了颜料瓶似的。它喜欢偷袭黄蜂和甲壳虫,它可怕地喀嚓一咬,就把猎物生吞了。本来我可以事先向甲壳虫报警的,但我从不这么做。这些是必然发生、劫数难逃的。既然它们发生了,你就可以为自己的冷漠  态度找到借口。在非洲,这种无动于衷很容易会使你对人类的悲剧也同样冷漠起来。

  这些公园不是一成不变的。像所有存在的事物一样,它们也是变动、进化的。一两年前,当我重回这个地区时,觉得动物比我记忆中的驯顺了。河马和鳄鱼会准许你靠得很近,然后才沉下水去。当我们的快艇开出六七英尺后,建巢于岸上小洞里的食蜂鸟和翠鸟又继续来回地飞了,形成粉红色、半透明蓝色的阵群。有些大象的行为很古怪。我们在公园的小木屋吃饭时,人们告诉我们,有一只老公象出了毛病。游客喂给它香蕉吃,于是它养成了爱吃香蕉的习惯,以至于天快黑的时候它常到宿营地里游来荡去找香蕉。有一天,一个客人开了辆大众牌汽车,车后座上放了一串香蕉。当这个客人在办公室里订房间时,大象来了。它想用鼻子打开车门,拿到香蕉,却发现车门是锁着的。它把车抬起来,愤怒地将车摇来晃去,然后才把车放下来。之后不久,这只象又推翻了一辆三吨重的卡车,还袭击了别的车。人们没向它开枪。 

  小木屋里的动物管理员话还没说完,外面的黑暗中一阵混乱。此时,屋里至少有二三十人在吃饭。于是,侍者、厨师,来自印度、日本的游客,来自堪萨斯、巴伐利亚、法国的西方人,不约而同全都跑到了门口。离门口不足5码远的地方,明亮的电灯光下,站着一只幼象,正在摘停车场里的柽柳叶子吃。这么多响动,这么亮的灯,这么多人在跑动,把它给搞糊涂了。游客们见到这场面很兴奋,以为这是公园里常有的事,不会有危险,于是越来越向幼象靠近。但这并不是惯常的事。小象脑袋两边的发情狂暴腺正在流液体,它褐色的眼睛放出狂怒的光。贝克尔的书中有一处说道:“大象的一踢真是要命。”现在小象踢了一脚,没踢到人。人们抽了口冷气,向后稍退了一点——当马戏团的狮子咆哮着跃起,或在高架上的杂技演员进行三周跳时,观众也会跟这时一样倒抽口冷气。但此时大家都跟被施了魔法似的看不到危险,又向小象靠近。它举起鼻子,尖叫起来。这声音十分奇特,粗野而又自然。要不是小象自己转过身去的话,我们听见这么一声都会吓得扭头就跑的。一会儿工夫,它的灰色身体就消失在电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了。  

  那天晚上,我还看见它在游客们睡觉的小屋子之间十分轻柔地行走。它在厨房门口推倒了一只垃圾箱,然后站在那儿,微微摇晃着,仿佛正在预谋进一步的行动。一只象像一只丧家犬似的翻垃圾吃,这成了宿营地的一个大笑话。但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还有一个没解开的结,一个非常有非洲特色的东西,那就是:文明与野性对比鲜明地并存在一起。表面看来一切正常:野生动物在垃圾箱旁,部落人穿着城市 的服装。见得多了,使人们多少产生了对它们她们)的蔑视,也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但突然,这种联系事先毫无征兆地断裂了。互相理解的假象被证明太脆弱了,动物发起了攻击,茅茅勇士叛乱。这不是笑话:共存成了互相杀害。  

  就我来说,我宁愿动物是在远离非洲文明世界的地方。半驯化的大象让我想起来并不舒服;相比之下,我们关于在公园外野地里看到白犀牛的回忆反而更美好。那是在埃及一个叫帕克瓦赫的地方(即“豹之地”)。我们是坐在一条叫  “路格”号的快艇上,从阿尔伯特湖到苏丹边境的尼木累,整个尼罗河西岸180英里之内都是白犀牛的乐园。但如今想看到白犀牛已经很难了——当地土著人大量捕杀它们吃。我们跟当地的动物管理员一块儿找了一整天,有些路段四轮小汽车简直无法行走,然后才终于看到了一只孤零零的白犀牛。它很健壮,站在河岸上一块黑色的棉花地里,一只白销伴着它,当犀牛行走时,鸟跟在它后面走。当犀牛要奔跑时,鸟就跳到了它背上。可能犀牛以前从未见到过汽车。它很粗野,冲我们跑了一段,然后打着响鼻调转了方向。要是我们走出车去,让它闻到人的气味的话,它当时一定会直冲过来的。但实际情况是,汽车的形状和响动对它来说很奇怪,它有点迷惑又有点恼怒。它一个劲地向我们冲,突然  调转方向,然后又面朝着我们。当我们观看它时,突然下起了暴雨。这是非洲的那种十分狂烈的雨,让你觉得天地都有点发了疯似的。当我们在黑泥里费劲地开车时,真有点害怕它又会冲过来并真的发起进攻。但看来它主意已定,准备走开了。它终于走开了,步履雄健有力,威风凛凛,好像一节正在开动的火车头,或更像怒海上的一艘战舰。冰雹打在它的皮上,那皮好像是钢铁铸成似的。这个壮丽的景象的妙处就在于,它在自己的环境中向我们展示它的自然的、原始的力量。现在,此地的人们在最后一刻下了决心,决定留几只白犀牛,让它们活下来,因为它们在非洲的其他地方都不可能生存。它们的数目已减至二三百头了。人们想出来的办法是用绳子和网捕一批白犀牛,把它们运到莫金森公园去,在那里它们就不会受到偷猎者的伤害了。这里还有个问题——人们不太知道莫金森公园里的黑犀牛对此会作何反应。它们可能不愿让白犀牛进来,于是会发生争斗。就我个人来说,我根本看不出白犀牛跟黑犀牛有什么区别。但人们一般认为黑犀牛比白犀牛更具进攻性。如果是这样的话,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办法就是把这两种犀牛分置在公园内尼罗河的两岸,因为它们不太愿意游泳。无疑人们不久就会试着这么做了。  

  不只是公园里的动物发生了变化,或正在发生变化,游客也变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那是个相对来说简朴而原始的地方,但第二次去时,那里挤满了游客。绝大多数游客是印度教徒,他们从坎帕拉或乌干达南部的其他城市开车而来。他们中大多数不是来看动物的,吸引他们前来的是尼罗河,可能是因为甘地的骨灰几年前洒在了维多利亚湖以下的尼罗河水中的缘故吧。这些人在公园里租艘快艇,沿河上溯几英里,直至一个峡谷,河水从谷中奔出。谷只有20英尺宽,河水向空中激起一团团的水雾,这就是莫金森瀑布。这瀑布对印度教徒们特别有吸引力。他们坐在岸边,呆望着瀑布,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然后返回去,开车回家。真奇妙!他们把这河当作蛮荒非洲的圣河——恒河了。               

  从莫金森公园出发,我们前往小城阿罗亚。它位于乌干达国土的一个小突出部,夹在比属刚果和苏丹之间。但在这儿人们至少可以看到非洲最罕有的景观,那就是:土著人多  多少少是在自然状态中生活。这里已根本不能说是原始的。如同任何地方一样,印度商人已来到了这里。大多数黑人男子穿着文明世界给予他们的可怜的制服:一件槛楼的棉布衬衫,一条破烂的大短裤。但在田野里和小村子里,许多妇女仍旧只穿着几枝树叶,一枝在前,一枝在后。她们腰上扎根绳子,树叶就挂在绳子上。这些树叶都是每天从树上新摘下来的,看起来欢快、潇洒得令人惊讶。年轻姑娘们走在种植园里时,头上几乎必定顶着个装水的葫芦,或色彩鲜艳的包裹。她们见人打招呼的方式是启唇露齿而笑。对我这个流 浪者来讲,这一场景很像巴黎狂欢节的某些鲜艳的场景。  

  人们的服装似乎没什么定式。在阿罗亚以东靠近边境的地方,我们又看到了别的部落。那里的部落妇女没有一个裸体的,反而是男子在腰部以下一丝不挂。而在阿罗亚以西几英里远就是比属刚果,那儿的服装式样又不一样了:不管男人女人都狂热地爱好珠子饰物和颜色最鲜艳的大袍子。每个妇女的背上(“每个”一词并非夸张)都有一个棉布褡裢,里面装着个小孩。就是现在,一提到刚果,我就没法不想起那贴在那些妇女的后肩上的无数个炮弹般的小黑脑袋。你如果进入比属刚果,很快就会发现它与乌干达有许多不同。总体来讲,乌干达是个面目严肃的地方。大地最常见的颜色是土黄,在漫长的旱季更是如此。可能基督教传教士的活动在乌干达比其他地方都活跃,许多村庄和殖民聚  居区都隐约透露出宗教的氛围。 

  但比属刚果则是一片蓊郁。你到那儿的第一感觉就是有一种轻松、富足、愉快的气氛。这真有点奇怪。因为比利时人要求黑人们严守纪律,几乎可以说让他们变得奴性,远远甚于英国人的统治。每当白人游客经过时,黑人们就得停下来,脱帽致意。在肯尼亚或乌干达这种事就极罕见。在动物公园或旅馆里,每当天亮,就由军号或哨响把黑人工作人员唤醒,像士兵一样列队操练。从乌干达到卢旺佐里的大路也很欧洲化,是那种有你熟悉的公路标志的林阴道。要是两边没有草和偶尔出现土房的话,你很容易以为你又回到了欧洲。一切都很整洁,照管得井井有条,栽着整齐的棕榈树,种植园也排列得很整齐。 

  但真正的国界几乎已无人居住。黑人不许住在那儿,因为整个地区已经划归为大阿尔伯特动物公园了。比利时边防卫士过着孤单的生活,我们到的时候他特别想说话。他说:“你看见那边那个山坡了吗?今天早晨有50头大象走过去。”又说:“上周我们这儿有只豹子。”还说:“你愿意来看看我的花园吗?”那是个漂亮的花园,番茄、木模、野郁金香、香蕉都在开花,空中弥漫着波斯百合的香味。阳台上有一个土著部落的大鼓,鼓面是用水羚皮蒙的,已经被击打薄了。四  周是一片群山。但所有这些都不足以驱散孤独,打发无聊。     

  这位边防卫士把我的护照还给了我,说:“我在护照上看到你出生在澳大利亚。澳大利亚一定很美。”  

  我说:“澳大利亚在很多方面挺像非洲的。”
  他失望地看着我。

  这是在整个刚果都不断重复出现的主题:在丰足之中,孤独却困扰着人们。动物保护区的大多数官员都是献身于事业的人。他们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工作,主要是因为他们被野生动物迷住了,可能也因为他们被非洲迷住了。他们会在丛林里呆几天甚至几周,除了黑人助手和偶尔几个土著人外,看不到别人。甚至他们建在公园里的家也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尤其是雨季没有游客来的时候。他们的住宅一般是现代的砖砌平房——你在任何一个新发展起来的城市郊区都会看到这种平房。在一片荒野中看到这么多熟悉的东西会令你十分吃惊:鲜艳的印花棉布的窗帘、书橱、椅垫、太师椅、淋浴室周围的塑料屏,那堆关于如何持家、治理花园之类的杂志。这些东西都明显出自女人之手,但一般这些屋里没有女人。你若开口问,那是很不明智的,因为在主人过去的生活中一般埋藏着一个你熟悉的、痛苦的故事。当然他曾有一个年轻妻子,她从欧洲来。开始一两年,她可能还挺喜欢这个地方。她忙于整理房子,沉醉在作为一个非洲官员的妻子的各种优越条件之中:他们在家是买不起汽车的,现在有汽车了,有多余的钱用了,家里还有仆人。起初,有大象和成群的羚羊作邻居而不是与什么史密斯太太、罗宾逊太太为邻,这也对她有吸引力。但她很快怀念起商店、街角的电影院,怀念起同另一个女人聊天的快乐。用不着六七个女人,只要再有一个女人就够了。而且在这样的地方,穿新衣服已没什么必要了。没有什么客人可以被邀请到大而新的餐桌边吃饭;除了公园里的人外,没有别人,而这些人的餐桌边的闲聊早已没什么新东西了。于是最后,由于不可忍受的空虚,半怀着内疚心理的歇斯底里和孤独,她离去了。丈夫留了下来,他的生活仍[日并不太快乐也不太轻松,但他仍有自己的工作。 

  从许多方面来说,刚果的比利时人在对付这个问题上比英国人做得好。当非洲对他们的压力太大时,他们就斩钉截铁地把非洲关在门外,或者把非洲抓在手里,把自己的设计强加在它身上。他们有拉丁人那种擅长家庭生活的天分。他们不辞劳苦地侍弄房子,在花园里栽花种菜。他们的食谱保持着高水准,还有进口的酒喝。实际上,他们尽量生活得像在比利时的家中一样。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他们正在进行某种军事远征。有不少官员来来去去。区长们在穿制服的士兵和礼炮的欢迎中到来。在阅兵和官方宴会上,拉·科罗拉夫人会率一小支歌舞团出现。欣赏她的演出不比在长田赛—天马或在阿登高地开—个周末家庭宴会差。 

  我们在位于刚果边界上的一个极好的旅馆下榻。它位于鲁文佐里山脉脚下,一道山泉从花园里奔流而过。山泉上有一个生了锈的铁桥。在游泳池和网球场里,拿着饮料的侍者走来走去。从游泳池和网球场上你可以透过上升的雾气直接看到鲁文佐里山上12000多英尺高的地方,那儿有终年不化的积雪。阳台上有个法国风格的小酒吧,那里的食物很不错。   

  我之所以清楚地记得这些奢华之处,是因为第二天我们去看俾格米人(侏儒人)了。就我看来,俾格米人大概是非洲最原始的景观了。找到他们并不难。我们开车沿路走了几英里,到了一个叫贝尼的地方。一听见汽车喇叭声,俾格米人就从森林里跑了出来。大约有几十个,男的、女的、玩具娃娃般的孩子都有。他们几乎都赤裸着身体。他们已见惯了游客,马上聚在汽车周围,伸手要钱。   

  想到世界上真有侏儒人,你会觉得着迷,但在非洲并没有人事先告诉过我真遇到了侏儒人会怎样。他们的气味与地球上任何生物都不同,那种味道你哪怕是出于礼貌也没法假装闻不见。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他们矮小的身高,而是他们的体形——这种体形可以说是令人反感的。那鼓起的小腹、细棍般的瘦小的腿、紧握的双手,都让你想起欧洲中世纪教堂里绘的地精和雕在滴水嘴上的怪兽。公平地说,你得承认侏儒人是友好的、愉快的。他们还是有名的捕猎能手,他们在森林里行动时像影子一样敏捷。但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什么侏儒人感到好奇,看见一个侏儒人你就相当于见过所有的了。  

  此后我们向南走。开车走了一天后,到了基伍湖。湖中的绿水十分怕人,周围是非洲最美的森林和山脉。附近的火山时不时会喷发。你可以看到岩浆流过的地方。岩浆一路烧尽了沿途遇到的一切,发着咝咝声,冒着气,流进了湖里。这里有许多盛开的热带花卉,小村庄里的市场上各种鲜艳的水果琳琅满目。但当你到湖边的那些城镇,比如说金山依时,花和水果并不是最吸引你的注意力的。在金山依,你目睹了非洲如何令人吃惊地变成了欧洲,并且变得如此之像。湖边修了一条林阴大道,道旁是花园。湖滨一侧是成排的旅馆、别墅,另一侧是湖滨游乐场。在游乐场上点缀着几个彩 色的大遮阳伞。湖中,人们从木筏上跳入水中潜水,或者在摩托艇里游玩。岸上有家俱乐部,旁边是个小型高尔夫球场。透过树林你可以隐约听见摇滚乐的呜呜声。 

  当然,基伍湖只是这片广袤的国土的极小一部分。刚果的面积相当于美国的1/3。刚果的其他地区绝大部分是极其野蛮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基伍湖让人窥见了非洲惊人的变化过程。八十年前没有一个白人看见过基伍湖。当时奴隶买卖尚很流行,当地的酋长们几乎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人们还清楚地记得,在这些森林中斯坦利差点又饿又累而死,而他可能是最伟大的非洲探险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位名叫卡尔·阿克雷的美国博物学家,率领着最后一只探险队到这儿来寻找山里的大猩猩。阿克雷就葬在基伍湖岸上的死火山群中。现在这些听起来都似乎是荒诞不经的幻想故事了。 

  非洲所发生的变化太迅速,太具有毁灭性,以至于让非洲人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他们当然是非洲场景中起决定作用的部分,但很奇怪,他们似乎已经不太属于这个场景了。他们似乎迷失在两个世界的并置之问,一个是传统舞蹈所代表的世界,一个是湖上滑水者代表的世界。而当比利时人鼓励他们保留古老习俗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怪诞的超现实主义景象。 

  在基伍湖的瓦图西部落里,你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到这种现象。瓦图西人是有名的猎人,个子很高、很敏捷、充满活、力。为了赚得大致相当于25英镑那么多的钱,他们会表演自己的战舞。有一天,我们一行大约二十个人,出发去看他们跳舞。这是种奇怪的经历。演出在一个露天地里进行,地上是一丛丛的小树,看起来很像春天巴黎的波龙树林。我们手拿相机,坐在木凳上。勇士们马上来了,身上涂着战斗时的油彩,领头的是个鼓手。之后的半小时内,他们挥舞着手中带铁尖的细长矛,列好队形,使劲地往地上跺着脚,鼓点踩得很好。他们头上羽毛编成的饰物有节奏地摇摆着,看起来很不错。但这不是真的战舞,你体会不到在剧院里看戏时那种设身处地的感觉,当然也不是真实的生活。这种战舞的目的不是为了去打仗,没有战斗的激情在激励他们,激励他们的只有表演技术,可能还有那25英镑的进项,所以他们有点害羞。当孩子们被大人劝着穿上戏装,在一个晚会上表演时,孩子们也会有这种神色。过一会儿,舞者们就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森林中了。

  那天下午回来的路上,我们遇见了一群正在踢足球的瓦图西人。他们穿着白色大短裤、带条纹的汗衫。我觉得,同他们在森林里头戴羽毛、脸涂油彩的部落同胞相比,这些瓦图西人显得更自然,更快活。第二天,我们没有怀多少留恋之情就回到了内罗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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