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改建的奥尔塞美术馆,和隔塞纳河相望的卢浮宫一起,被称为巴黎的两大艺术殿堂。奥尔塞美术馆一楼过道的尽头,是一尊四个裸体共同托起地球的雕像,因为高大而醒目,很容易让人记住。四个裸体象征亚欧非美四块大陆,所以这雕像的主题无外乎表现四海一家人类和平的理想。代表亚洲的那个裸体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因为半个脑袋剃光并拖着一根长辫子,正是19世纪末我们中国男人的标准形象,可一旦目光移向脖子以下,只要是来自中国的游客,大约都会犯一会迷糊,因为那一对隆起的乳房——这到底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因为是裸体,下身的性别很容易判断,但清朝时的女人并不留这样的发型,所以这雕像其实是女人的身子上安着个男人的脑袋,在我们中国人眼里很是另类。阴差阳错大约来自雕像作者加尔波十分靠不住的人种常识,不过我实在颇疑心,这会不会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双性人的构思?
双性人、阴阳人这样的字眼似乎很让人反胃,在我们中国的传统里,这种特殊的生理现象或者想象总是和不吉或者污秽联系在一起,西方却不尽相同。古希腊神话里半人半兽的神祗很多都是双性,还有一个神叫做赫尔玛佛洛狄托斯,本是个俊美绝伦的少年,水中仙女萨尔玛喀丝爱他入迷,却遭到拒绝,于是她祈求众神让她与爱恋的对象合为一体永不分开,众神答应了她的要求——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二为一,不是情歌里常见的那一类赋比兴。在卢浮宫的古代雕刻陈列室里,可以看到古希腊雕刻家为这位双性神所作的石像,侧卧在床上,背后看去是一个线条柔和的女性,正面则同时具有男人和女人的性征。中文导游书里提到卢浮宫开口闭口总是蒙娜丽莎或者断臂维纳斯,对不符合国情的东西三缄其口,其实这尊赫尔玛佛洛狄托斯像也算得镇馆的重宝之一,特别是19世纪以来受到众多文人墨客的追捧,诗人高迪耶和斯文伯恩一致称颂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形象”,而不久以前还有一本名作家皮埃尔•路易斯写的叫做《小女孩的礼貌读本》的幽默小册子,用告诫小女孩的口吻说:不要在美术馆里问警卫叔叔为什么那个雕像既有小弟弟又有大波波,因为这不是警卫叔叔的专业……。
赫尔玛佛洛狄托斯在各种西方语言中,除了指那个希腊双性神之外它还是一个生物学术语,意思是动物或植物的雌雄同体或者说两性共有。和生物学中的雌雄同体不同,西方哲学或者宗教中的两性共有,有一层神圣而崇高的涵义,意味着超越了性别制约的更完美的存在,比如天使。天使是男性还是女性?这个问题困扰基督教徒不是一天两天,据说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被伊斯兰教徒攻陷的前一个晚上,教士们聚集在一起激烈争论,不是争论如何守城或逃难,而是争论天使的性别!此后基督教徒们渐渐倾向把天使视为中性,所以既然到了卢浮宫,你不妨细细看一下出现在画面上的那些天使形象,很多都是容貌非常娇媚的美少年或者难以分辨男女的美丽躯体,留胡须的壮汉则少而又少。与此同时,文艺复兴之后有那么一个时期,在意大利和法国的画家笔下,女性美也趋向于中性,小小的乳房和紧而窄的臀部,肩膀却变得宽阔。一旦男性的女性化和女性的男性化成为审美标准和时尚趣味,不用说,这就是同性恋开始苏醒的时代。
巴黎一直都是西方同性恋者的大本营之一。贝尔拉雪兹墓地里有英国文豪王尔德的墓,这个同性恋者不见容于保守的英国,逃亡到巴黎在此度过余生,墓地上的男性裸体像却仍然被心怀余恨的英国老妇人用阳伞戳掉了命根子,不过这一戳模糊了雕像的性别,为它增添了双性的色彩,地下的王尔德更加满意也未可知。保留着中世纪古老巴黎风貌的马莱区是同性恋者最集中的一个区域,寻访古迹至此,你总可以遇见一些同性情侣,如果真有兴趣的话,也不妨拐进一家同性恋酒吧喝上一杯甚至聊上几句,这种店铺门前总挂着彩虹旗,决不会弄错,只是我并没有那个胆量。用不着进酒吧,只要看到街头巷尾热烈接吻或者相互依偎的大胡子情侣,就已经足够让我从头到脚不自在了,唉,毕竟是东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