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大概除了小孩子,人人都爱喝茶。甚至有此传说,中国的英文名称China,就是“茶”字转化而来。因为Cttina这个字,读起来就像“茶哪”!很可能古代中国商人贩茶去海外,吆喝卖茶叶,吆喝得多了,“茶”就成了“中国”的代称。当然,引经据典的考证,都说China是秦朝“秦”字的转音,但短短的秦朝,总共只有十几年寿命,却给中国人背上千载的“秦民”称呼,未免也太冤枉,也太不吉利了。所以,我倒宁愿洋人称呼我们是“茶民”。因为,中国人和“茶”的缘分历史悠久,而且尽管现代人又喝可乐,又喝咖啡,但只要上一点年岁,最终还是会以喝茶为乐。
中国有关茶的记载,最早见于桐君的《采药录》。虽然有说桐君的《采药录》和《药性》,二书系后人伪托,但桐君是黄帝时的医师。华人的祖先黄帝有两个掌医药大臣,一名桐君,一名雷公。桐君相传曾结庐于浙江桐庐县东山桐树下,他识得草木金石性味,定为三品,记载茶叶可饮可入药在于偏简。可见远在黄帝的年代,中国人就已经在喝茶了。
只是奇怪,中国的茶叶有两个品种,在植物学名称上,云南的普洱茶系印度大叶种,福建、浙江、安徽、江西和湖南、湖北一带的茶叶,是锡兰小叶种。我问植物学家,难道说中国的茶叶并非土生土长,古已有之,反倒是像洋葱、番茄一样,从海外移植来的吗?植物学家回答不出来,支支吾吾说,可能是印度、锡兰有茶树,中国也有茶树,都一样是大自然的天然赐予,不过,植物学教材取自海外而已。我想,这是不会错的,因为,除了黄帝的医官桐君提到过茶叶,南朝的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也提到了茶叶。唐朝的陆羽,以嗜茶出名,更写过三篇《茶经》,被后世民间视为“茶神”。而汉唐之际,中国和海外不过刚刚开始有所接触往来,喝茶的学问却已经刻印成书,由此亦可见,茶叶决非舶来。
只是,要说小叶种茶和大叶种茶,差别的确很大。三十年前,我在中缅边界的佛海茶林采过茶。有名的普洱茶,实际只是古人以普洱地方为茶叶集散售出市场。普洱也只在1958年才开始种茶,而普洱茶的家乡,却恰是在佛海一带。这大叶种的普洱茶,一般高过人头,是真正的茶树林,有时必须攀援采摘茶叶。该县格朗和区有一颗茶树已有八百年树龄,更是高大粗壮之至。一片茶叶有时可以长到一尺多长,但大叶子又肥又嫩,含茶精单宁量决不比小叶种的两叶一芽差。以后我也住过杭州龙井茶产地——五云山,去看过龙井、狮峰的采茶制茶。那里的小叶种茶叶都是灌木,茶叶最肥大的也大不过半个巴掌。龙井镇的高山上,乾隆皇帝下江南,御定的十八棵贡茶,生长几百年了,也只是灌木十八棵。
所以,买茶叶的时候,如果看到茶叶是被切割成一截一截的,不要以为这是次茶,好茶叶一定是小叶为佳,因为茶种并不完全相同的缘故。
倒是买茶叶,如在产茶区,最好挑选在春秋两季,因为茶叶每年有三发。第一批茶叶是清明前后发芽生长的,最佳的好茶叫“明前”或说“雨前”。茶树经一冬的干旱,在清明节以前绽放芽叶,正是养精蓄锐,每叶每芽均饱含茶精单宁素。龙井的明前茶,甚至用沸水一泡,每一片茶叶都会在杯子里站立起来,劲道十足。是真明前还是假明前,凭此亦可作判断。真正的明前才称得上新茶二字。苏东坡《望江南》词云:“寒食后,酒醒却咨磋。休将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寒食节在清明的前一天或前两天,习俗三日不举火,节后举火称新火。所以苏东坡写此诗喝的新茶,是地地道道明前茶,而由于新茶必须赶时间采制,诗人又联想到了诗酒趁年华。
清明时节雨纷纷,过了节春雨也还会接连不断地下。茶树吸收了雨水,生长出来的明后茶叶就不如明前了。等到春茶第一批茶叶采过,夏季雷雨连绵,第二批夏茶就是雨水茶了。雨水茶,由于水分过分充足,茶叶的茶精单宁含量就比较低,同时茶树周围杂草竞生,夏茶有时多青草气息。所以,尽管茶叶同样是翠绿色的两叶一芽,或一叶一芽,比较起春茶来,夏茶的茶味就要淡得多,两三泡以后,几乎是白开水了。
夏茶采过,到了谷子开花,稻田一片金黄季节,茶树又会长出第三批茶叶,这俗称谷花茶。谷花茶由于秋高气爽,雨量不如夏季,茶叶的质量虽不如春茶醇,但比夏茶味道却又要浓一些经泡一些。所以,买茶叶懂门槛的人,如果在茶叶产地,最好在每年四五月去买新茶,或者没赶上春季,就在九十月份买秋茶。这是买茶的学问。当然最好是买明前、雨前,不过,像杭州的龙井或五云山、梅家坞一带,明前雨前充其量不过几百斤,大部上贡或预订售出,属国宴级喝的茶,茶叶店是很难买到的了。
其次,我想谈谈品茶的学问。
唐朝的卢全,写过一首议新茶的诗,诗云:“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极赞了饮茶的效果。宋朝的苏东坡取笑地赋七绝一首云:“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全七碗茶。”意思是卢全的七碗茶一喝,足可插翅成仙,无须魏帝苦求的仙药了。
但是,喝茶连喝七碗,这就是牛饮或说饮驴,不成品茶了。真正的品茶,是必须一小口一小口喝的。而且,第一口喝进嘴且不忙吞下,应该是以舌尖抵住上颚,嗽茶于口,然后昂头作深呼吸,使茶香透于脑门中庭,舌尖细品茶味,然后再徐徐咽下。好的茶叶,嗽后满嘴清香,舌尖有浓冽刺激。饮毕一杯后,可再仔细检查泡过的茶叶的叶底,是芽叶抑系茶枝茶梗掺杂的茶叶,是切割的一截截大叶茶,还是一片片的小叶茶,这在茶叶末泡开时,是看不清楚的。所以,正像一桌酒宴,要品评厨师烹调技术的高低,必须从色、香、味三个方面来考评一样,品茶同样也必须从色、香、味三个方面来品评。而色这一部分,既要看茶色,也要看叶底的颜色,同时检查叶底的鲜嫩度及形状。好的春尖茶,一叶一芽或两叶一芽,连每一片茶叶的长短都相似。
当然,这是属于制作加工重视的问题。但有的高山茶,茶梗茶枝都夹杂在内,只能说是制茶的粗糙,也不能说明茶叶的质量一定很差。杭州的龙井茶,凡属上品,每一片茶叶都系孪生的,不杂任何枝梗,连茶叶末子都全部筛出(所以,聪明的购茶者,有时专买茶叶末子,因为筛下的茶叶末子,必定是好茶,次茶不值得下如此大功夫)。检查了叶底再结合茶色、茶味、茶香,是不是好茶,马上心中有数,这说的当 然是绿茶的品茶。
至于红茶,以我所知,滇红共分五级二十四等。二级一等与一级二等,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来,但一级一等与五级第二十四等,那是一眼分明可以看出的。而说到品茶,除了像喝绿茶一样,以舌尖抵上领,嗽茶于口,再作深呼吸,辨其味,吸其香一一加以品评之外,喝红茶要辨别是否好茶叶,还有一个办法是观其油色。
要说茶有油色,恐怕一般人都不大会注意。但如果用茶厂检验员的品茶方法,摆一排二十四个白瓷杯,每杯放入滇红五级二十四等的各种红茶三公分,开水煮沸三五分钟,亦即陆羽《茶经》所说,水面呈鱼眼或蟹眼泡时,冲泡这二十四个杯子的红茶,每杯放入等量的多少CC水,一眼望过去,一级一等的红茶,茶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金黄色,一级二等红茶金黄油色就会薄一点,”一级三等的红茶,金黄色又薄一点,依次类推下去,五级二十四等的红茶,水面上只有很薄很薄一层金黄油色,甚至没有油色,这一比较,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等级的差别,真是丝毫也假不得!
北方人大都喜欢喝花茶。花茶里面放的是荣莉花、玳玳花,一般来说,其香味虽然浓例,但却是花香,并非茶叶香。花茶里面的花香,既然已喧宾夺主,也就谈不上品茶了。所以,南方人喝茶的行家,往往对花茶嗤之以鼻,认为好喝花茶的人是品茶的外行。
不过,话说回来,茶叶非常容易吸收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包装得不好的茶叶,尤其如此。不小心把茶袋和肥皂放在一起,只要一会儿功夫,拿开茶袋泡茶喝时,你马上会发现,这茶水有一股肥皂味。把茶袋和化妆品放在一个手提包里,不用多久,拿出茶袋取茶叶泡喝时,你马上又会喝到香水怪味。火车上的茶包卖得很便宜,但是,泡出来的茶,常有煤烟味。而花茶的茶香,就恰恰是茶香的卫士,虽然说喧宾夺主,无法品茶了,但至少保护了茶香不受异味的袭击。
古时,中国运销俄罗斯的商船,如果是运销茶叶,就会被要求在甲板上堆满盆景和花束,整条船几乎完全装饰成花船。那就是因为茶商担心茶船在海上航行,茶叶会吸收海水的盐味,途中有所变质。福建武夷山的茶叶,往往用锡罐密封,一丝气也不透。但茶叶店出售的大部分茶叶,却都是铁筒或锡纸包装,多多少少,总不可能真空。而茶叶之娇,对空气的污染真是敏感到了极点。
所以,包括制茶的茶厂,一般也都远离鲍鱼之肆,选择在高山隙地或空旷的原野。讲究一点的茶厂,室内摆满白兰花(又称缅桂)或米兰、香芝、茉莉花的盆景。一进厂门,就闻见一片花香,随风而至。我曾参观过浙江丽水县的茶厂,该地所产的丽水茶,由于在1936年曾拿到过世界级的巴拿马金质奖章,这些年力争上游,整个儿茶厂倒像是一个花市,拼着命也想恢复历史上的荣誉。所下的本钱,真是比许多普通茶厂不知大多少倍。茶叶质量的高低,除了什么时候采摘,关系本质巨大外,制茶、包装、运销途中、发售的商店以及储存时间的长久,无一不对茶叶质量起外在的影响;
当然,冲泡茶水的技巧,包括用什么火什么水什么茶具,也都与茶水质量有很大的关系。唐朝陆羽的《茶经》说得很清楚,必须以活火烧活水。活火当然以松柴簧火最好。活水呢,那最好的也许要数无锡惠山的“天下第一泉”,或杭州虎跑的“天下第二泉”。陆羽本人在江西上饶隐居广教寺时,也曾开凿过一道泉水,泉边砌有石圈,刻了“源清流洁”四个篆字,是为“天下第四泉”,又名“陆羽泉”。用泉水来冲泡茶水,当然最为理想。不过,既然说的是活水,那么井水、溪水或河水也都不差。只是,古人咏茶,既有“池冰寒煮、松火夜煎”的名句,也有“一壶春雪”的颂词,可见活水也可用冰雪蒸馏水代替。
至于茶具,由于各地喝茶的习惯不同,茶具也就各自有异。不过,一般茶杯以有盖茶杯为宜,壶水以煮沸三分钟,水面呈鱼眼或蟹眼水池泡时冲取下泡茶叶最佳。沸水冲泡了茶叶,必须马上盖上茶杯盖,以免散失茶叶香味。如果是绿茶,开水冲泡太急,加温过高,绿茶会稍稍失去翠绿颜色。所以最好冲人热水瓶,再由热水瓶中的水冲泡绿茶。红茶却无须考虑水温过高的问题了。
烹水的壶,古人以为,以铜壶烹煮的水,比铁壶为好。因为铁器一不注意即含有铁锈气味。云南的省城昆明,过去就有整整一条街,都是捶制紫铜茶壶的手工业作坊。这种紫铜茶壶,造型非常优美,壶身极薄,由手槌捶出的斑驳紫铜很像天然的花纹,壶嘴长如鹅颈,售价相当昂贵,如今几乎完全买不到了。只是,一般云南的平民老百姓均以带嘴的瓦罐陶器烹茶,而且喝的是“烤茶”,紫铜茶壶也就不大用得上。
所谓烤茶,就是先放进普洱茶的茶叶,在壶内干烤,烤到茶叶冒烟有一半焦了,然后掺入沸水或冷水,放置在炭盆边缘煎熬。烤焦了的茶叶,立刻茶香四溢,其喝法略同于咖啡的制作,先炒焦咖啡,再磨煮咖啡。所用茶叶以滇红或茶砖、茶饼、茶团为宜,主要是云南本地产的印度大叶种茶。以龙井、碧螺春等小叶茶制作烤茶,就未免糟蹋茶叶了。云南大理一带,也有用铜罐置茶叶,紧盖盖子,再以火筷挟持在簧火上翻来复去烧烤,等焦茶香溢出,立即揭盖倒进陶土壶中冲泡沸水的。所以,云南省的茶具别具一格,茶罐近似煎药的药罐,而烤茶的香气,芬芳四溢,满室生香,也和煮咖啡差不多,这在其他地方确属少见。
宋朝的诗人曾几在他的《茶山集》中,有诗戏称锡制的暖脚器汤婆子为“锡奴”。古时,京都和江南一带也有锡制的茶具专泡红茶,在冬季喝暖茶颇为流行。
这种锡茶壶一般裹有壶套,有棉布锦缎的,有毛线织就的,既能保暖,又可烘手相当于热水袋,在没有暖气设备的古代,可谓一举两得。而一般来说,夏季喝绿茶,冬季喝红茶,对人体也较适宜。红茶的粗制,说来其实很简单。茶农把采摘下的茶叶加以翻炒后,搓揉成条,立刻烘晒,即为绿茶。压紧已揉成条索状的茶叶,贮存于瓮中,经一天一夜发酵,再加烘或晒,即为红茶。红茶既然是发过酵的茶叶,维他命C已然失去了一些,不如绿茶保存着叶绿素好,但茶味却更香醇且有暖胃作用。所以,英国人最爱喝红茶,久喝能成瘾。清代李汝珍所写《镜花缘》小说中,说有那喝茶的痛君子,一日必须喝五碗茶方过足茶瘾,后服药腹中吐出一个黑不溜秋的“茶精灵”,有眼有口有鼻,以茶浇之,五碗乃止。这可真是极尽作家想像力之能事。锡茶壶泡茶,早上泡好,到晚上还存有微温,倒恰好是五碗左右,人手一壶,可供终日之需。
再说安微黄山顶峰,千仞绝壁之上,生长着高山茶树,仰望茶林云雾缭绕,所产茶叶略为黝黑,称之为云雾茶,价格十分昂贵。江苏太湖之滨出产名茶碧螺春,蜷曲如丝须,每一片都是尖叶揉制,价格更其昂贵。宜兴县又出产一种古色古香的陶土茶具,玲珑小巧,造型优美,行销海内外,传最受广东汕头人欢迎。我听一个汕头作家谈过,汕头人好喝茶,为了茶,甚至不惜倾家荡产。
原来这宜兴壶每壶必须放置二两到三两的高山云雾茶,前清时,好的高山茶一两,有售五十两银子的,有售一百两银子的,泡一壶茶,只有几小杯,马上就泡掉了几十两银子。汕头人吃酒席,不问酒菜优劣,首先就只品评茶叶的好坏。这就跟山西人吃酒席,只要醋好,其他都无所谓一样。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买卖开张,以至家族议事,又都免不了沏茶围坐。就连穷苦的人家,也都“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茶”。汕头人这茶瘾,也真像人人腹中有个“茶精灵”。
用宜兴茶具喝茶,又大有茶道。沏茶之前,必须先以沸水浇洗茶壶,然后把壶内塞满云雾茶或乌龙、铁观音等等高山茶,至少放二两。开水煮沸三五分钟,开始泡茶,但第一过沸水冲下去立即倒出,这叫洗茶叶。第二过水,才是真正的“泡茶”。茶冲泡了,又不断以沸水浇陶土壶的壶身,是为加温。少停,将成套茶具的茶杯,放置在一起,每个杯子都跟小酒杯一样大小,根本盛不了多少茶汁。但宜兴壶本身既不大,壶内又塞满了茶叶,本来也并没有多少茶汁。
只是,这茶汁之浓,真像是茶之精华,深绿近似墨黑。倒茶的时候,也大有讲究,不 是一个杯子一个杯子倒,而是顺着围堆在一起的小茶杯,画个圈子再倒个圈子,这有个说法,是叫“徐策跑城”。倒完两圈以后,茶壶内汁水已所剩无几,但几十两银子一壶的茶水哪:即使是涓滴茶汁,也是珍贵异常的余沥。
所以,“跑城”既毕,食指按住壶盖,再绕个圈子,在每个茶杯中点几滴余汁,这叫“关羽点将”。点将至尽(茶壶中有的可冲泡第二道沸水,当然也有不再冲泡,马上就把茶叶倒去冲新茶叶的,这就要看经济条件了),客人这才举杯饮茶,小酒杯一样的茶杯中,虽只有不满杯的一小盏茶汁,但喝下去清凉爽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茗,茶香可直透脑门,而且像好酒一样,马上散发进全身血脉毛孔。这小小一杯也有一个说法,叫做“六宫粉黛无颜色”,意思就是说:饮此一杯,天下所有的茶水滋味,你都不会再想了。酷暑炎夏,有这么一小杯,也甘甜终日不渴水。二两好茶叶,在壶中如不忍弃去,也最多只能再泡一次,如法炮制的再喝第二杯,但最多喝过第二泡,这壶茶叶就报废了。
这样的喝法,一个夏天,完全可能一掷干金,汕头人为喝茶破产的事,初闻我还不大相信,但喝过宜兴茶具的标准茶道,我才完全信服,诚有此事,并非诳语了。
浙江杭州是名茶龙井、旗枪产地。杭州人的爱茶瘾茶,也并不下于汕头人。只是,一般不喝近水楼台的宜兴茶具,买来也常只作摆设。人人对茶叶考评非常讲究,对茶具却大都马马虎虎,甚至只要有一个有盖玻璃瓶泡茶即可。但每年春天,茶叶刚刚采摘还没有上市,工厂、机关或学校职工,已是人手一袋新茶,互相焙耀比较,看谁的茶好。立夏古俗,又要喝所谓
“七家茶”。这是指市井百姓,在这天各各烹上新茶,配上各色细果,赠邀左右邻居和亲戚,至少喝遍七八家。现代的绿茶,一般茶厂均采用炒茶机、揉茶机、烘干机,作业全部机械化。惟有杭州的龙井、旗枪茶,机器无法代替手工操作,至今为止,依然小锅小灶。一个烧火师傅,一个炒茶制茶师傅,配合动作,必须把小锅中的每一片茶叶,都在加温后,揉一下按一下地按成扁平形状,而且扁叶必须中间大两头小。看起来像古时的宝剑,这才是最地道的龙井贡茶(杭州梅家坞以北产区的称旗枪,一叶一芽)。
炒龙井茶的松柴火候,必须掌握得好,使茶叶的翠绿不减枝头颜色,泡出来的茶汁水,方可一片翠绿,清香沁人脾胃。采摘的叶子虽略有大小,但经过制茶师傅手掌心按扁时,却每一片大小相仿佛,真是必须眼尖、手快、用力心中有数,才能把春尖芽叶精翻细揉成为珠宝一样的艺术品。人们传说有那手掌心天生微凹的,才是代代相传的好茶叶师傅,一个工作日也最多能制作一两斤上品龙井茶。这可真是辛苦万分,技术性又特别高。“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完全可以改为谁知杯中茶,片片皆辛苦”了。
杭州人常笑外地的春尖茶,制作粗糙,像是梅干菜一样。而龙井茶的美丽、高贵与典雅,确实是茶水中少有、比较分明,见诸于形色。江苏的碧螺春细如卷曲的丝须,泡出来的汁水有胜过龙井的,可是,去茶店买茶叶,怎么说外形也是龙井茶漂亮。
福建建颐的茶叶,古时也称蜡面茶,初泡出来像牛奶一样洁白,汤面与融蜡相似,味道也决不比龙井差。宋朝的周紫芝竹坡词曾赞此蜡茶云:“凤饼未残云脚乳,水沉催注玉花瓷。”元朝的诗人郝经在《陵州集·橄榄诗选》中也云:“半青来子味难夸,宜着山僧点蜡茶。”可见福建茶的芽叶,作为高山茶,泡出来泛白花花的乳色,用云脚乳来比喻相当形象化,而茶味好喝得简直找不出语言来夸它。宋朝以福建茶为贡茶,是很有道理的,但清朝却喜欢龙井贡茶,说起来,大约也是因为龙井制作精美的缘故。
古云茶有十纲十六色,如今传下来的名色却只有:龙井、乌龙、碧螺春、白眉、老青、普洱、铁观音、珠茶、沱茶、六安茶、甘和茶等等茶牌,许多古书记载的名茶,不知为何都渐渐不为人所知了。
譬如说,明朝毛子晋辑录的《宋六十名家词》中,有《东坡词》全集。其中有一首《行香子》就记载了“分香饼”“黄金缕”和“密云龙”三种名牌茶。其全文为:“绮席才终,欢意犹浓,酒阑时高兴无穷。共夸君赐,初拆臣封,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斗赢一水,功敌千钟,觉凉生两腋清风。暂留红袖,少却纱笼,放笙歌散,庭馆静,略从容。”这首词对三种好茶叶的夸赞,可以说是极尽褒词。其标题下又有注脚说明:“密云龙,茶名,极为甘馨。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苏东坡之门。公奇之。时秦晁张黄号苏门四学士,东坡待之厚,每来必令侍妾朝云取‘密云龙’,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密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乃廖明略也。”
由此注脚可知,苏东坡珍藏密云龙这种名牌好茶,只有秦观、晁补之、张宋、黄庭坚这四个大名士,也是苏东坡最要好的朋友每来访时,苏东坡才会叫朝云侍妾泡密云龙好茶招待。廖明略来访,招待喝密云龙,可谓破格相待。这密云龙究竟是哪里出产的好茶,由此很引起我的好奇,反复查阅古籍方知: 密云龙乃福建的建州茶也。
建州是古称,今为福建之颐县。位于南平闽江航运中心附近。宋代以前,出产三种名牌茶:一曰龙圆胜;二曰雪白茶;三曰万寿龙芽。宋诗人杨万里有诗云:“午睡起来情绪恶,急呼蟹眼瀹龙芽。”(这里的蟹眼指的是沸水,《茶经》谓烧到有螃蟹眼一样水泡泛起的沸水冲茶最好)这三种名牌茶我猜想一定是犯了皇家忌讳,尤其是万寿龙芽,如果百姓都喝这种茶,皇帝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所以,又有记载说:“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置龙凤模,遣使臣即建州北宛造团茶,以别众品。”这从 此就有了建州龙团茶,不叫龙芽了。宋仁宗时,蔡襄做建州知府时,别择茶之精者为小龙团,一斤为十团或十饼。龙团凤饼遂名冠天下。后贾青为福建转运使,又取小龙团之精者,为密云龙,以二十饼为一斤上贡。前述苏东坡赞茶诗中有“初拆臣封”句,也说明了密云龙是上贡给皇帝的茶叶,但像苏东坡这样诗文冠天下的名士,又做着官,私下分享了送来的贡茶,也是不足为奇的事,密云龙之密,是否隐喻保密分享宫廷贡茶意,也很难说。
苏东坡自称老饕,著有《老饕赋》,在饮食方面极为考究,饮酒、食肉、品茶无一不精到。他既然如此珍视“密云龙”茶叶,想来必是极佳上品,茶中之王了。他自己有诗赞密云龙这种龙团茶说:“拣芽分雀舌,赐茗出龙芽。”可见龙团茶包括密云龙在内,都是经过挑拣的芽叶,选出的芽叶大致像小鸟的舌头一样大小,皆为茶中精品。沸水泡下去的茶汁汤面又好像“银瓶泻油浮蚁酒,紫宛铺粟盘龙茶”。这里苏东坡用银瓶泻油来形容茶汁,浮蚁酒,当然也不是说的酒,而是茶好像酒一样醉人,茶面浮细泡既像铺粟又像浮着一层蚂蚁一样,喝过高山茶的人,想来都能体会这茶汁初泡时的形状与颜色。
密云龙既为团茶,如今的团茶好像已是普洱茶的专利,福建茶已很少见团茶,更不见有密云龙这一名目。这的确是很可惋惜的事。
宋代名士宋子安《东溪试茶录》还记载一种茶,叫做白叶茶。说是芽叶如白纸,民间以为茶瑞。既称“东溪试茶”,可见是在广东番禺县东南,白叶茶不知是否即产于该地,不过,这种茶叶如今也不见经传。即是民间引为茶瑞,祥瑞吉兆,总是难得少见之物,也可能是茶叶的变种,如今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
唐朝时的贡茶,名称为“紫笋茶”,以浙江湖州顾渚所产最为有名。朝廷每每在清明节这一天,把这种紫笋贡茶分赐臣僚。
唐代诗人白居易有诗云:“茶香飘紫笋,脍缕落红鳞。”上句即指的这种湖州莱。宋朝时,苏东坡做了湖州知府,送过一种叫“紫琳腴”的茶给黄庭坚。黄庭坚戏答诗云:“喜公新赐紫琳腴,上清虚皇对九如。”紫气古人从来以为是祥瑞的光气。
老子西游出关,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东来,老子乘青牛而过,从此仙去。道教的道观也称“紫阳关”。“紫笋”茶或“紫琳腴”茶,既有紫色,当然也就极为贵重。除浙江湖州出产外,四川名山县蒙山的峰顶,出产的蒙顶茶,也称紫笋,唐时同为贡茶。相传蒙山有五岭,中岭叫上青峰,所产蒙顶茶,香气芳烈。唐诗所云“蒙顶茶畦千点露”,更说明这也是云雾茶的一种。
道家认为:云是有脂膏的,云的脂腆。香甘异美,强骨补精,镇生五脏,凝液养魂魄。所以,云雾茶得了云彩的脂蓄,或说吸收了云的乳汁,茶味才格外高超。而云雾茶也确实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用沸水沏茶时,立即泛起白沫乳汁。在宋蔡襄《茶录》上,叫做“云脚粥面”。
其《点茶》一文又指出:“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
所以,古诗形容茶叶水也有用“拨乳”、 “雪浪”或“霞脚”的。至于有名的湖州紫笋茶,不知为何如今却声名完全消失了。
茶团除福建龙团,在宋代是出名的贡茶外,还有小云团茶。宋诗人毛滂重阳卧病,不能饮酒,即以小云团茶代酒。诗句“衰翁病怯琉璃簟,日日愁侵霜鬓短。一杯菊叶小云团,满眼萧萧松竹晚。”写尽了病中秋意。第二年重阳他倒是登高山会了文友,但第三年客旅不知过节,及晚方知是重阳,又取小云团茶酌一杯,并备茶诗云:“去年醉倒云为草,未尽百壶惊日短。小云今夜伴牢愁,好在凤凰春未晚。”看来他年年喝的都是这种小云团茶,登高会友,甚至以未尽百壶为憾。这能喝一百壶的当然是宜兴茶具,但小云团茶究竟出在何处,却难以考证,这种团茶,如今也不见消息了。
茶饼、茶团和茶砖,如今在中国大陆,好像均已为云南省专利,其他省份很少制作。这大约因为小叶种茶制成茶团茶饼,很费时日功夫,而大叶种茶,采摘无需多,很容易就聚成茶团、茶饼和茶砖。其中除了沱茶这种花团是由茶厂精制外,茶砖、茶饼一般是由茶农粗制成茶,再由茶厂收购,用机器做第二道加工,把粗茶捶压成团成饼,或成茶砖。这和古代不同,已经完全半机械化了。
不过,由于千百家茶农,采的茶各各不同,各山各村小气候不一样,茶树发芽也有先有后,茶园培植情况又各各不同,所以,同样的茶饼茶砖,质量不一定很整齐。买茶饼茶砖的顾客,如果不是在产茶区当地买,就既弄不明白到底是春茶夏茶,也无法知悉茶饼茶砖的内容是高山茶还是园林茶。一句话,买茶饼茶砖来喝茶,全凭自己的运气。运气好的话,茶厂用机器加工的茶农粗制茶,竞完全是茶中精品,甚至是“明前”“雨前”,春天里最早采摘的春茶,或是比人工培植的茶树更富生命力的野山茶叶,茶精单宁素含量丰富,茶味芬芳饱含春风花讯的香气。运气不好的话,有的茶农在售出粗制品时,为了压秤,夹带了过多的茶枝茶梗,而且由于现采现制茶叶,揉制好的茶叶贮存过夜时,恰遇气候炎热,茶叶捂得太紧,温度一高,绿茶开始发酵,成为半发酵的半红半绿茶叶,泡出来在绿色的汁水中,常有一缕一缕的红茶色。号称绿茶的茶团,实际已在红茶和绿茶之间。这样的茶,味道其实例也不差,但色调未免不太雅相。
不过.碰上这样的茶饼茶砖,茶叶不红不绿,却最受西藏人欢迎了。原因是西藏人每天吃的是青稞燕麦糌粑,鲜有蔬菜水果,每日维他命C的补给,全靠酥油茶,而酥油茶却以这种不红不绿、半红半绿的茶砖茶饼老茶叶打出来的茶最香最好喝。酥油是牦牛奶制成的奶油,颜色鲜黄,气味膻腥,和茶汁水掺合在一起,颇类西人的牛奶咖啡。
如果完全用绿茶来打酥油茶,色调发灰,不蓝不绿,而如果完全用红茶来打酥油茶,和英伦人喝的奶茶固然很接近了,但缺少叶绿素,维他命C的补养又有缺如。所以,西藏人不喝龙井、碧螺春那种精工细制的昂贵茶叶,却最喜欢云南大叶茶的廉价茶砖茶饼,而且不怕它半红半绿,茶枝茶梗夹杂。过去云南大理每年的三月街,总会有藏民吆着百十头骡马或耗牛来买茶驮茶。中缅边境的茶山很多,做生意的马帮,也常结伴贩茶去到川藏边界,换回藏红花做药材或是印度种的嘎拉牛牲口。
打酥油茶的茶具,颇为类似内地汉族儿童嬉戏打水仗的唧水筒。只是代替那裹着破布条的竹棍,是一根串有齿形圆轮的搅拌器。掰一块茶砖酥油和盐丢进粗竹筒,冲上沸水,就用这搅拌器来回抽打,不消半个时辰,一竹筒暗红色的酥油茶就打成功了。奶香加上茶香,混合在一起,带上点咸味,喝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至于花茶,是如今惟一见卖的团茶,形状酷似北方蒸食的窝窝头。从前产于四川沱江一带,如今却大部由云南茶厂精制。近年传说经科学鉴定,对人体降低血胆固醇有特效。道理 也就在大叶茶种含茶精单宁素高,所谓的茶叶碱含量大,当然也就能起到刮洗肠胃脂肪的作用,降低了血胆固醇啦。同样的道理,“沱茶”在醒脑提神的作用上,也比一般茶叶作用更强,而且,三泡五泡不变其味,一盏茶,可以冲泡多次,一直喝到四川人说的“喝通了”,亦即必须动身去洗手间了,茶味却仍保持相当的浓度。所以,熬夜提神采用“沦茶”,这是决不会错的。
茶精单宁素和咖啡因、尼古丁一样,能刺激人的大脑中枢兴奋,不过却没有尼古丁的副作用毒性。所以,自古及今,中国茶叶在海内外都享有最大的消费市场。安徽南部的山区,曾是中国重要的产茶区,行销量很大的普通六安茶,就是皖南的产物。江西北部的宁红、婺绿同样也很有名。湖南的平江红、湖北的宜红、以及同称湘鄂老青茶的茶产量,一向在全国占相当比例。福建的“祁红”和云南的“滇红”却大都外销西欧英伦。江苏浙江的绿茶,打出了碧螺春、龙井、旗枪的名牌,靠近海岸线,更是出口的绿色金子。
古时,俄罗斯的沙皇曾专为种茶制茶,聘请了几百名中国工人进入俄境,试种茶叶。有的工人就此留下来成为俄国最早的中国移民,并至今留有纪念碑记载此事。俄文的“茶”字,和中国话的“茶”,完全同音,可见是中国语。英文的茶,亦即Tea,据说也是闽 广方言的转化音。
魏文帝曹丕的《典论》指出:“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服食。”宋人钱穆父(钱勰)尝言:“三世仕宦,才晓得穿衣吃饭。”
说明了不论喝茶喝酒,饮食方面学问之大,必须具有家学渊源。若非三世仕宦的人家,世务交游广泛,就不可能有品若知味饮宴天下的阅历经验。本文以“喝茶的学问”为标题,仿佛大有吹嘘之嫌,“学问”二字用得实在大胆。而家祖父赵晓因虽是前清教秀才的监生,但学官说不上是仕宦大官;只是每隔三年,他要带浙江嘉善县全县的秀才赴京赶考,走南闯北,带回家的除了大批线装书,就是上品好茶叶。家父赵廷炳(丹若)早年留学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后,曾旅游西半球十数余国,回国任教,也并未爱上咖啡可可,饭后一杯清茶,茶从无下品。家兄赵继昌现为台湾某研究所所长,1982年我初次来美时,他还在加州斯坦福大学任教,身为美国大学教授,但银行一无存款,家中好酒好茶叶却从不缺。所以,以我家而论,三世仕宦虽说算不上,但饮食吃喝却代代相传,颇为考究。
何况,1958年,“反右”运动之后,我作为“中右分子”下放西双版纳茶山劳动,做过一年茶农,红茶绿茶均能手制。生平又恪守“三人行,必有吾师”的夫子教导,有关茶的知识,从不放过打听。因此,此文大致上从茶种、制茶、品茶、到茶具、上下古今的茶名以及地方特色,包括俄罗斯为中国种茶工人立碑的史实,一一写来,也许无愧于标题“喝茶的学问”所云“学问”二字。现记录以宋代赞茶词四首,作此文的结束。
其一为秦少游的《满庭芳》,全文为: “雅燕飞筋,清淡挥尘,使君高会群贤。密云双凤,初破缕金团。窗外炉烟似动,开尊试一品奔泉。轻淘起,香生玉乳,雪溅紫颐圆。娇鬟宜美盼,双擎翠袖,稳步红莲。坐中客翻愁酒酣歌阑。点上纱笼画烛,花骢弄,月影当轩。频相顾,余欢未尽,欲去且留连。”秦少游即秦观,乃苏门四学士之一,词中提到密云龙、双凤茶及黄金缕三种茶叶,即前文苏词所提到的功敌千钟的绝品。这首词很可能就是学士们聚会品茶时所写,而“使君”当然也就是指的苏东坡。
其二为黄庭坚的《看花回》,全文为:“夜永兰堂醺饮,半倚颓玉,烂漫坠钿堕履。是醉时风景,花暗烛残,欢意未阑,舞燕歌珠成断续。催茗饮,旋煮寒泉,露井瓶,窦响飞瀑。纤指缓,连环动触,渐泛起,满颐银粟。香引春风在手, 粤岭闽溪,初采盈掬,暗想当日,探春连云寻篁竹。怎归得,鬓将老,付与杯中绿。”
其三为黄庭坚的《满庭芳》,有说是苏子瞻所作,但《宋六十名家词》考证是黄庭坚的咏茶词无误。全文为:“北苑龙团,江南鹰爪,万里名动京关。碾轻罗细,琼蕊暖生烟。一种风流气味,如甘露不染尘凡。纤纤捧,冰瓷莹玉,金缕鹧鸪斑。相如方病酒,银瓶蟹眼,波怒涛翻,为扶起尊前,醉玉颓山,饮罢风生两腋,醒魂到明月 轮边。归来晚,文君未寝,相对小窗前。”
这第二首和第三首赞茶词,均为《山谷词》中佳作。黄庭坚(山谷)也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但他的诗词与苏东坡齐名,世称“苏黄”。前一首以银粟形容高山茶初泡泛白的形象图景逼真,有声有色, “香引春风在手”一句,颇得茶中三昧。后一首更有所发展,形容龙团茶别具“一种风流气味,如甘露不染尘凡”句,文字也不同一般。
茶词其四为毛谤的《蝶恋花》,全文为:“花里传筋飞羽过,渐觉金槽,月缺圆龙破。素手转罗酥作颗,鹅溪雪绢云腆堕。七盏能醒千日卧,扶起瑶山,嫌怕香尘婉。醉色轻松留不可,清风停待些时过。”其中“月缺圆龙破”一句,可以看出他喝的是“龙圆胜”名牌团茶。“转罗酥作颗”是把茶团捏碎成一颗颗的茶叶,才用鹅溪水冲泡。这里的“鹅溪”我原以为是绍兴王羲之养鹅洗笔兰亭序曲觞流水处,后来才查明系四川盐亭县西北有一道鹅溪,古时以产绢出名。所以,毛滂以鹅溪雪绢和云彩的膏腆,来形容“龙圆胜”这种高山茶初泡泛乳色的茶色茶景。而绍兴如今出产一种珠茶,每一片茶叶都揉制成圆珍珠形状,分量很重,也是眼下茶店常见品种,古茶却无此名目,不知是否仿龙圆胜形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