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修
束修这个专有名词,一向作为公教人员每月薪水的代称,其缘由与吃食大有关系。原来,古人礼尚往来,十分体贴关心美食,常以十条干肉作为礼物,互相馈送;这就像现代人拎一盒蛋糕、一袋巧克力或一篓水果送人一样。十条干肉是古时逢年过节,上下亲友串门拜访的最时髦礼品。所谓的束,古人常逢十捆缚物件成束,如十根矢箭捆在一起叫束矢,五匹绢帛有十端,每端长一丈八尺,捆扎成一束叫束帛。至于修字,指的是加了姜和桂皮风干的肉(不加姜和桂皮而只简单以盐腌干的肉叫脯);所以,束修的直译应为一捆加过香料的风干肉。
本来,一捆十条的加香料干肉,只是亲戚朋友之间互相赠送的礼品,但到了后来,古人13岁或15岁入学,在入学时规定了要给私塾老师送上十条干肉当做学费。所以,束修二字就变成了致送教师的酬金,渐渐也就成为公教人员薪水的代称了。
当然,束修二字作为动词来用,也可解释作为束带修饰。古时,年幼的孩童一般都留着额发,亦即垂髫,等 到入学时,后面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因此一般又要把长发捆扎起来受教受约束。“结发束修”四个字的含意是指受教育。不过束修作为名词来用,指的就是十条干肉或教师薪津了。古代生产不够发达,而“民以食为天”,亲戚朋友或老师有没有吃的,吃不吃得上肉,是我们这个民族自古以来十分重视的大事;而由于彼此体贴入微,这才发明了风肉、腊肉、火腿、熏肉、酱肉等等许多种不同的干肉制法,至今海外洋人的香肠火腿等干肉,鲜美皆略逊于华人的制作,这是和束修古礼的源远流长分不开的。至于薪水这一名词,是指有关水火薪柴的日常生活条件,魏晋以后,才引用此词与束修相近,束修则专指教师的薪水俸给了。
二、脂酥、脂蓄及其他
在华人的菜单里,有几样辅食品是洋人时至今日,始终无法竞争,种不来也做不出的。这几样辅食品大致可说是东方土产,亚裔的专利:一是葱;二是韭菜;三是豆腐;四是梅干菜。当然还有其他如乳腐、豆豉之类,在洋人看来几乎认为是不可思议的制作。
美国的洋人菜市场,虽然也偶见有中国葱出售,但韭菜、豆腐或梅干菜之类,却是绝对找不到的。有个洋牧师在中国住了许多年,回到本土大力宣传豆腐的营养价值,并且以学会了做豆腐,大为得意,几乎天天要吃小葱拌豆腐这一道菜,也是一件趣事。读清代文人袁枚的著作方知,古来有“尧葱舜韭,禹粮汤烹”之说,可见中国在几千年以前的尧舜年代,葱和韭菜,已是我们这个民族常见的辅食品了。
至于豆腐,古称脂酥。脂可作膏肉解,意思也是指豆腐相当于肉,或说以豆为乳,凝脂为酥。明朝的《通雅》指明:古人的脂酥即豆腐,所以,这是一点也不错的。但什么时候中国人发明了做脂酥,确切的年代未可知。
不过,据《物性志》一书的记载,制脂酥传自淮南王,亦即公元前二百年左右,那么,中国人会做豆腐,至少已有2200年的历史;并推广到亚洲,日本人和韩国人做得也很不差了。
淮南王指的是汉高祖的孙子刘安。刘安喜爱文学,曾广招宾客和方术之士,撰写了一部书叫《淮南子》。其外篇录的都是杂学,在当时曾广泛传读,但在清朝时渐渐失传。由此推测,豆腐的发明可能比2200年更久远,不过是《淮南子》一书的杂学家们,曾经把这一制作方法,用文字记录了下来,并在当时起过传播作用而已。
作为脂酥的豆腐,的确色如凝脂而酥软可口,完全和古称名副其实。副产品如腐竹、腐衣(或称边竹皮)亦十分美味。腐衣如一层层涂上麻油酱油紧贴成卷,蒸熟后切成冷盘叫素烧鹅,酱色跟烤鹅烤鸭几乎可以乱真。中国的饮食艺术一代传给一代,真是美不胜收。
所谓的脂蓄,指的是干菜之类的食品。由于可以储藏新鲜蔬菜,作为冬季食品,所以在古代称之为脂蓄,蓄就是储藏的意思。只是,干菜并无油膏,称之为脂,似乎并不妥贴。但干菜之中江浙一带的霉干菜,也有写作梅干菜的,一向和冬笋切片腌晒在一起,用酱加过工,用来红烧肉,不仅香味袭鼻,而且能够将肉味全部吸收,使霉干菜味同于膏肉,所以,称之为脂蓄,完全可以当之无愧。
其他如乳腐或豆豉,从前洋人对此总是嗤之以鼻,认为发了霉不卫生。但等到盘尼西林发明以后,这才发现豆类食物发酵后不仅非常卫生,微菌甚至还可制造抗菌素治病。近几十年来,各种微素药品发明如雨后春笋,古人以经验探索出来的霉豆腐亦即乳腐,或蒸煮黄豆加发酵的豆政,在美国的食品市场出售,已是司空见惯,全部符合卫生标准。
洋人的奶酪,或称“起士”(Cheese)之中,也常见有霉成黄绿斑点的出售,味道恰为洋美食家所偏爱。而奶酪称之为脂蓄,也许是真正名副其实的脂蓄了。
三、名厨
上古三代以前,中国的农业畜牧业都刚刚才开拓发展。“采薇”“采葛”“采葑采菲”或“其蔽维何?维笋及蒲”这些诗篇中,说明当时采来吃的都是野菜。笋是至今留作佳看的,蒲却是水生植物,后世根本不吃,只用来作鞭子用的了。农业基础如此,当然也谈不上名厨或烹调的学问。但公元前11世纪,即约三千年前,古人对于祭神的大典非常重视,“载谋载惟”地聚在一起商量菜单。虽说还没有专业的厨师,但已经知道米必须春去谷糠,簸扬干净后,淘洗过了用木甑子(古称豆)蒸来吃,也明白了用相当于今日砂锅的瓦器(古称登)来清婉鸡鸭鱼肉,香气才能上升。翻烤牛羊串肉,懂得用香蒿合牛肠烧作燃料熏,味道才格外好吃(见于大雅《生民》篇),饮食的文化艺术已有了很大的发展。到了公元前8世纪周朝时,农业畜牧业都渐渐发达,宫廷内开始有了食官并有膳夫和厨官,厨师官叫做雍人。历史上第一个有名的名厨,是春秋战国时齐国的雍人名巫,又叫易牙。《左传》一书有记载: “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荐举于齐桓公。齐桓公亦有宠。”故雍巫即易牙,因为善调五味最初受宠于卫共姬,后又被寺人韶介绍给齐桓公,也很受宠爱。
易牙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名厨,传说他的舌尖善于辨别滋味。那伯是淄水、温水两条河,水味仅略有差别,他只要在舌尖上一舔,就知道哪个罐子里盛的是淄水,哪个罐子里盛的浸水。所以,叶公与孔子论微言曰: “以水投水何如?”孔子回答说:“淄渑之合,易牙能尝而知之。”雍巫易牙作为厨官在当时如何有名,可以想见而知。
不过,齐国的宰相管仲死后,易牙作为厨师官,竟和竖刁、开方二人勾结,在齐桓公死后,立公子无亏,齐国竟由此大乱。后人又说他最会逢迎拍马,曾经烹了他自己的儿子,献给齐桓公吃人肉。当然是专权受忌的传说了。
历史上第二个留名的名厨是郇厨。但他并非专业的厨师,姓韦名陟,在唐代袭封为郇国公。他作为朝廷大官,世袭了公、侯、伯、子、男中最高的爵位,生活奢侈,精治饮食,对吃颇有研究,以致当时的人称之为“郇厨”。
《世说新语》是一部记载名人逸事售闻的笔记故事书,其“汰侈”篇记载: “韦陟厨中饮食,香味错杂,人入其中,多饱饫而归。时人语曰:“人欲不饭筋骨舒,汇缘须入郇公厨”。由此可见,郇国公韦陟的厨房香气,人只要进去熏一熏,马上饭也不要吃,全身筋骨都舒畅了。也正因为如此,从前用文言文等书函感谢人家招待的筵席时,常写上“饱饫郇厨”四个字。餐馆做广告也常用“味比郇厨”来招揽顾客。唐代还留有《郇氏丛谈》一书,相当于食谱菜谱。由此可见韦陟对饮食烹调研究的心得。
宫廷专业厨官的雍人,从周朝传到汉朝以至魏晋南北朝,厨艺的高超,有文选的《西征赋》为证。晋潘岳的《西征赋》中,有赞词为:“雍人缕切,弯刀若飞。”缕切指的是切细肉丝或脍鲤鱼片。鸾刀是祭祀时用的带铃刀。带铃的鸾刀切肉丝如飞,其刀功的本领形象如见。而也许因为孔夫子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中国古代的烹调对刀功都非常讲究。历史上留名的杭州西湖宋五嫂,就是一个把鱼片纫批薄切到透明的脍缕好手。五嫂的鱼羹,载人了《南宋杂事》史册,大约至少和苏东坡所赞“吴儿脍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差不多。作为民间的女厨师,被士林所极口称赞,应该说完全够得上“名厨”的声誉。
殷朝时,商王武丁因梦见贤人,曾专访山西傅岩,立傅说为宰相,欲其治理国家,如调鼎中之味,使之协调。傅说本来是一版筑工人,因为长的样子和商王武丁梦中所见圣人相仿佛,被商王请去做了宰相后,倒很巧妙,果然是个贤相,使殷朝竟为之中兴。从此后世就以“调鼎”、“调羹”或“调盐”指为宰相职务。唐朝的诗人孟浩然诗中有这样两句:“未逢调鼎用,徒有济川心。”宋朝的宰相王安石也有这样两句诗:“治装行入觐,金鼎重调盐。”元诗选中,有蒲道源诗云:“调羹事业无劳问,深谢诸公愧不能。”因此,要说名厨,朝廷宰相可誉为天下第一名厨,不过调和的不是菜肴,而是调和国家大事,碰上难题,大约也是五味俱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