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纽约往美国外州寄信,我贴上了航空标签,邮局的洋人告诉我: “这是不必要的自找麻烦,美国信件从来都是空中传递,没有走陆路的。贴上了航空标签,弄不好分信时误会是国际邮件,欲速则不达。”这在中国大陆就大大不同了,因为那里主要的交通是铁路,邮件如此,旅行也是如此。
从上海去云南昆明,要走沪杭、浙赣、湘黔线,足足是三天三夜。从上海去四川,又要从昆明转成渝、成昆铁路,足足是五天五夜。从北京去长春、哈尔滨,要走京哈线,足足要两天两夜。转车去新疆,走滨绥、沈大线,或是京包、包兰、陇海和兰新线,又足足是五天五夜。从上海乘火车去广州,要先去北京,足足二十三个小时快车,再走京广线,仍然需两天两夜。各省区又自有铁路,大小火车型号不一。蜘蛛网一样的铁路干线,密布中国大陆,广大辽阔的土地,真是一望无根。
火车途中,照例有餐车供应三餐,简便而价廉物美的,也有略同于台湾便当的盒子饭。可是,聪明一点的旅客,往往叉着手看地图等着到什么站买地方美食享受新鲜。有许多个站,每当汽笛鸣响,火车一放慢速度准备进站时,车厢里的旅客往往会刷地一下子全站了起来,急急忙忙竞相下车。你以为他们都是到了目的地了吗?其实不然,多半是为了抢购当地的土特产。
有许多个机会,可以在火车上享受最道地的地方性美味,打个磕睡糊里糊涂,瞬息即逝地错过了,车子开动了,再一看邻座意满志得地享用美食后,敢说会叫你顿脚懊悔不迭。
譬如说,从上海到南京的京沪线铁路上,即使坐慢车,总共也只有七个小时的路程,可是,花色糖果和糕点,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而且价格一般都很便宜,不致使您阮囊羞涩,买下来大包小包几乎是美不胜收。刚进上海站,还没上火车时,那站台的奶油五香豆和胡桃云片糕,就会使你站住脚,懊悔早没去一趟上海老城隍庙,这样价美物廉的送人情礼品,早该打进行李包。。只是,现在买也还不迟,火车站上的货色,价钱自然要贵上几分钱,但东西是一样的好。买了带上手提包,上了车,车开了。先到的大站是苏州站,上下车的人挤得不得了。火车的窗口也有人递卖着各种美食。首先是采芝斋的透明粽子糖和麻酥糖不买未免可惜。粽子糖是苏州独有的,哄孩子很够意思。麻酥糖一向有宁式和苏式两种,宁波的麻酥糖放的是黑芝麻,所以是黑颜色的。苏州的麻酥糖放的是白芝麻,所以是白颜色的。酥糖的芯子又照例是用麦芽糖或饴糖制成一圈一圈的,填满了揉了油的炒香芝麻粉,咬起来颇有韧性。一包麻酥糖从来是长方形状,用纸包着印了字,拆开来每包四小方块,送进嘴真是入口即酥即化,香美甘甜,吃不腻吃不厌。黄豆粉做的小包苏式豆酥糖,也不比麻酥糖差。小方包打开来是用大油揉过的炒香黄豆粉或豌豆粉。名为“苏”州嘛,酥糖那有不酥口的。麻酥糖、豆酥糖各有千秋,香甜味几乎可以说不相上下。还有那苏州五香素鸡豆腐干,用玻璃纸包着,像小人国的豆腐于一样,可以用竹签一小块一小块签了送进嘴。同样是豆腐干,可不知苏州是怎么制作的,大约香料如八角、丁香、草果、草蔻、茴香、白芷、桂皮等全都用上了;酱油颜色的小块豆腐干竟是浸透了香料,鲜美异常。其制作据说已有几百年扬名天下的历史。苏州的美食一向以味甜见称,小小的五香素鸡豆腐干,也是甜中带咸,咸中带甜,从来不是下饭的菜肴,而是火车轮船上享受的小零食。当然,那也和茶叶鸡蛋一样,不吃饭完全吃它也可以饱。
如果是秋天,八月中秋的前后,苏州的火车站上一定还会有苏式月饼可买。全国的月饼共有三大样式:一是广式;二是潮州式;三是苏式。苏式月饼最为精致小巧,几乎一口可以吞下一个。月饼馅子的内容虽不外乎枣泥、百果、豆沙种种,但做法不尽相同,又各有其特色。不是秋季,苏州木铎的圆筒装麻饼,也是出名的土特产,硬纸筒内装着十个又薄又脆又大又圆的芝麻饼,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白芝麻,饼烘烤得火候正合适,脆酥而香,买回家放上多少天一般也不会变软。是否放过姜,这祖传秘方就叫人猜不透了。
车过苏州到无锡站时,站台上摆满了无锡惠山的泥娃娃、泥狮、泥猫和泥寿星老儿。同时,也出售着有名的无锡地方美食——无锡肉骨头。肉骨头是用纸盒包装的,打开纸盒看见的是糊答答的一堆红黑烂泥似的东西,一根骨头也看不见。
可是,正像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样,那无锡肉骨头卖相虽然难看,吃起来的香美滋味却是一流的顶呱呱。据说这无锡肉骨头也是有祖传秘方的,而且驰名天下至少已在百年以上。想来为了炖烂炖酥肉骨头,大概最少要一天一夜的微火焖攻。不过,菜谱上写明的无锡排骨说的是必须加硝水加盐拌匀块骨放入缸内腌十二小时,取出放入大锅加清水烧沸,再捞出洗净,然后才倒在锅中汤水,加香料和酒以竹算垫底,加水烧沸后放糖,再以中火焖至汁稠取出。糖醋小排骨的制法则为硝水腌过排骨后油炸,再以香料、酒,加糖、酱油和饴糖,加清水烧沸,以小火焖后再以旺火勾芡,加醋炒和。这两种加工方法,一般家庭都是无法炮制的,至少硝水用量是祖传秘方不敢轻易尝试。我曾买过的那种糊答答一堆烂泥似的无锡肉骨头,肯定是用淀粉勾过芡的糖醋型无锡肉骨头,甜酸适口而味香浓郁,在中国南北名菜谱中,应属江苏菜系的糖醋小排骨制法,只是名为肉骨头,其实,骨头上面有许多肉,骨头本身烧酥了也可大嚼成渣。
而如果无锡肉骨头上了菜谱,一无保密之处,我又弄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地方都制不出这样的名牌土特产。我猜想:在制作无锡肉骨头的清水之中,定有奥妙,也许是用了无锡惠山的“天下第一泉”,所以,四海之内,哪里想学都学不到家。传统货色的无锡肉骨头,如果在火车上错过了,或是排队没买上,那可真是入宝山而空回,太冤枉了!
无锡还出产油面筋。这油面筋在四海之内,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大都全买得到,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无锡编制了一种形状如一只金华火腿的镂空竹篓,盛上油面筋那一个一个小黄球,价廉物美,买了去送人,确实是煞有介事,好像一件大礼物一般。这在上海话,就叫做摆摆样子的“卖相赞”了。
车过无锡是常州,传统的卖黄杨木梳和常州编箅的地方。但常州的白芝麻杆糖,也是地方美食之一。虽说是娃娃糖,可连美国的超级市场都学了这项手艺,到处见卖,形状相仿。过了常州,车到镇江,有名的镇江醋,比之于有名的山西醋,别具一格,香气和滋味至少不相上下。而同时,由于去扬州一般由此下车再摆渡,扬州有名的八珍酱菜,在镇江车站也千万不 可错失。那萝卜丝、大头菜丝、酱瓜、宝塔菜都是出名的好吃,天下咸菜到处都会做,但扬州酱菜,称之为八珍,有八种不同的酱小菜拼盘,甜酸入味,丝切得又出奇的细,也是不可多得的吊胃口珍品。
终点站的南京,地方美食是板鸭或说腊鸭,但买了南京板鸭,可别错过了不买鸭肫肝。南京的鸭肫肝挂成串的是生的,必须买回家上蒸笼蒸食。但用纸袋或玻璃纸包装的鸭肫肝却是熟食。其美味只要你吃过一个,就决不会再罢手。咸是咸得够呛,可嚼着嚼着又会回甜。那种鲜味真是走遍天下无出其右。在美国的纽约,近来也有一些店家,试卖自制的腊鸭肫,七角五分美金一个,买下来尝过,和南京的鸭肫肝,根本没法比。也许养生学家提供淡食,海外的食品商为了科学的论证“老年人不宜多吃咸盐”,这腊鸭肫肝香料既不足,盐味又太淡。味道一淡,南京鸭肫肝那刺激人胃口的“咸鲜”,也就完全失去了。
从上海到杭州,途中要经过一个大站叫做嘉兴。嘉兴自古出名的美食:一是嘉兴的肉粽,一是嘉兴的南湖菱。杭州的西湖也出产菱,但杭州的菱是红色带刺的四角小菱,一般宜于作水果生吃。
嘉兴南湖菱的个头大,形状又恰似绵羊的角,两头的尖角弯弯地垂下来很好看。生的老菱买回家用清水煮熟时,香气扑鼻,剥开来菱肉非常粉,和板栗的味道十分近似,但另有一种湖菱的清香。而不论是四角菱或两角菱剥开来切成小块烧豆腐,又是江南的有名素菜。熟的老菱则必须吃热的才鲜美。所以,火车站上卖的老菱,都是用一个有盖稻草圆兜,江浙人叫“捂库”的盛器,里层再以厚棉布套子,垫进棉花,好像给老菱穿了棉袄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再盖上捂库的厚稻草盖,火车一开到,才揭开捂库的盖子,热气腾腾地吆喝着卖南湖菱。
但其实,也并非只有嘉兴一个地方产菱,嘉兴附近的嘉善、松江、吴兴(即湖州)均出产菱角,古称菱波塘的有名歌乡,即湖州的菱湖。只是,菱的产量不高,又最受本地人所喜爱,所以,舍了嘉兴站,你几乎再也买不到这一美食。上海和杭州的街头巷角,有时虽也见卖菱的摊贩,但大都是刚一开始叫卖,马上就一售而空。在嘉兴火车站买的老菱,吃到杭州,菱还有点烫手,其滋味真是清香而售美。海外几乎中国大陆的什么货都不缺,惟有老菱,可一点踪迹也不见。甚至生长在长江以北的中国人,恐怕也很少见过老菱吃到过老菱。我衷心赞美浙江省的外贸工作人员,对山核桃和老菱这样的美味,从不做出口的交易,夺本地人所爱。可是,如今在纽约,我自己却也只能望菱兴叹,不明白美国有这么多的池塘湖泊,却为什么不出产这在中国古代称之为“芰”的老菱子。
沪杭路上的嘉兴站,除了可以买到美味的清水煮老菱,另外就是嘉兴肉粽,那也是不可错失的口腹享受。其中最好吃的又数火腿粽,长的菱形肉粽,剥开踪叶,两头各有一块五花肉,中间是一块金华火腿。煮踪子的时候,可以熏香一条街。缚捆粽子的绳子,也很少用棉纱线或麻绳,而是用一种叫苏衣的香草,近年来虽少见,但偶尔仍可买到普通的肉粽在烹煮的时候,也必定在锅中放一块火腿骨头,嘉兴的肉粽别具鲜美的火腿香味。其特点又在决不吝惜上好的酱油,在包裹粽子之前,必定先把糯米和五花肉用酒和香料酱油浸上数小时,也正为此,其他地方的棕子,剥开来是白颜色的,好像不大舍得用酱油,而嘉兴粽剥开来必定是红黑发亮的。中国饮食的调羹衣钵,代代相传,也惟有在地方性美食的土特产中,更见其奥妙与精华。正像江南的“菜饭”必须用柴灶烧一样,粽子也以用柴灶烹煮更香。嘉兴一带的老百姓,至今仍用稻草结成捆作烧柴,为此尽管沪杭两头的上海杭州,都学会了包嘉兴粽,但车过嘉兴的上海、杭州人,仍不忘下车购嘉兴粽,这是因为,不论如何,上海粽、杭州棕总稍逊嘉兴粽一筹的缘故。
京沪路车过天津,有出名的良乡板栗,但在还未到天津之前,火车又必过山东的德州,那有名的德州扒鸡,脯肉形似银丝,皮肉红白分明,肉质鲜嫩松软,手提鸡骨只需用力一抖,骨肉立即分离,由此亦可见鸡肉之酥烂可口。海外餐馆有的是盐炯鸡、白斩鸡、油鸡、盐水鸡,但德州扒鸡夺魁天下,异地而处,竭尽厨师的高超技艺,也烧不过德州的煮鸡老汤锅,所以当然不敢亮出这一招牌。
良乡古属顺天府蓟州,现属房山县,由于蓟运河在天津北塘口人渤海,所以天津站常售此名牌糖炒良乡栗子。良乡栗子和野生栗子大小差不多,比别处所产个头小,但壳软肉头粉,滋味香甜。砂炒栗子泼糖水也易入味,一锅炒栗子顺风香传数里.......
沪杭线转浙赣、湘黔,去昆明的路上,火车过贵州的遵义,有四海风靡的茅台酒。火车过宣威,有鲜味略同但油过金华火腿的云腿。火车过曲靖,有云南独具一格的酱油炒松子或是盐浸炒松子。比较东北的松子颗粒较小,但壳要更软,肉也更油更厚,味道更香。由昆明转东去四川成都,一路上又有重庆的天府花生,照例是带壳炒香,一颗花生三节有三颗花生米,瘦长而香脆美味。广柑和橘子,本来一原产于广东,一原产于福州,但移植到了四川,得天独厚,倒反比广东柚柑福州蜜橘更甜。当然,浙赣路转去广西广东,一路上又有沙田柚、广州荔枝、福建龙眼。总而言之,火车上的享受,难以一一尽数。
近年来,安徽又出产了一种叫“傻子瓜子”的炒酱油的甘草瓜子,江南各地也竞相争奇斗法,甘草葵瓜子,盐炒南瓜子,与各种加工的西瓜子逐鹿中原平分天下,据说在中国,每年要吃掉两亿斤瓜子,住家的待客当然不免吃着瓜子闲嗑牙,但绝大多数的瓜子,仍是火车上的旅客享受掉了。那也不必看到那个站买什么瓜子了,火车上的小推车即有此零售服务。旅行坐火车,除了观赏风景,就是欣赏各种美食,嗑瓜子又是其中相当主要的一项。台湾的许多小零食,制作均很精良,惟有甘草瓜子,却怎么说也不如我曾经吃过的好。究竟那甘草瓜子有多好吃,我也形容不出,只能说:“那才叫瓜子!”想来是当地的药材多,不吝甘草和各种配料香料之故。 走笔至此,觉得把火车上的享受写到了大致差不多地步。张家口以北的省县,老实说,比较乏善可陈。但坐火车旅游的游客,若是碰上满车厢旅客全都延颈以待的站头,大可提高警觉,抢先下车。因为无庸赘述,必有美味在前。清代的美食家袁枚在《辞献束修》的书信中就指出是古代交通运输不够发达,运送食品只能靠贩夫走卒,提挚而来。路远则必然味不佳。只是,如今不论交通运输或包装技术,百分之百远比古时先进,但由批发周转到零售,中间也必添时日手续。像无锡肉骨头、德州扒鸡之类的菜肴,尽管能做出罐头越洋过海,但不知读者是否有此同感:我以为所有的肉罐头都有相近似的罐头味,虽不难吃,但原本的特色已失味过半。山核桃、老菱这一类珍奇果品,更是只需数日夜运输,也必定因干燥而缩水。所以,坐火车旅游神州的游客,在车上消磨时间太漫长,虽不免单调枯燥,但如能够沿途饱享各地域新鲜美味,亦未尝不是一福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