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明这个城市,称之为“春城”,并无任何夸张的成分。因为,在这个海拔一千一百公尺的高原城市里,一年四季总是春。冬季不冷,夏季不热,昆明人实际上每年只有两个季节,二个是五月至十月的雨季,一个是十月至五月的旱季。而不论旱季雨季,由于高原日照紫外线的强烈,各种鲜花盛开,五彩缤纷的颜色也更比其他地方夺目鲜艳。昆明人不仅普遍种花、赏花、热爱花,经常举办花市,并且酷爱吃花的菜肴,真是爱花爱得恨不能一口吞进肚子里,所以,这也是春城地方美食的又一大特色。
花椰菜又名洋花菜,不吃叶子只吃花,这是全世界普遍认同的以花为食,不足为怪。晒干了的黄花菜或称金针菜,炒鸡蛋木耳叫做木须肉,是中餐馆的老牌菜单,以花为食也不足为奇。但昆明的菜市上可见的鲜花做菜,却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令人眼花,亦可为之撩乱。数下来计有:金雀花、芋头花、苦茨花、芭蕉花、紫藤花、石榴花、老鸦花、南瓜花、攀枝花、槐花、百合花、仙人掌花等等,不下十多二十种,全是花当菜卖,又无一不是令人拍案称奇的美味。
鲜黄色的金雀花,一朵朵看起来很像小鸟闭合着的小嘴,只需开水烫一下,用来炒鸡蛋,盛在盘子里,一色嫩黄金光灿烂,这是昆明人家常便饭常常食用的可口菜肴。两三尺长的绿紫色长柄芋头花,在菜市上卖得比较贵,一捆芋头花相当于一斤肉价钱,买回家后必须撕去长柄上的筋筋纤维,掐去花蕊,然后稍微晒一下。不晒的话,有时会吃来麻嘴。但晒得半干以后,就绝对不会有涩味或麻嘴了。绵绵的芋头花柄有点发黏,用水煮一煮,然后放进油锅炒,炒得时间长了,芋头花的柄茎和花朵全部融合到了一起,一根一根都有点分辨不清楚了,再拿来蒸拌茄子,或是放在臭豆腐上面蒸。蒸出来的这一道菜,鸡鸭鱼肉全不换,入嘴就融化了,作为美食,真是任何美食家均无法挑剔。
老鸦花有红颜色的,也有白颜色的,看起来和百合花很像,但花朵比较大一些,去掉花中心的蕊,拿来做汤很好喝,用来炒韭菜,也是难得的佳肴。这道菜听说不仅昆明人爱吃,四川人也同样喜爱。而老鸦花的“鸦”字,在云南四川两地都读作“哇”音,恰像乌鸦的叫声一样,也许是中国大陆西南地区的同一爱好美味,说起来没有人不知道的。在江南地区却听也没听说过了。
南瓜花全世界都生长,可是,把南瓜花拿来做菜,却很少有人想到。北方人不吃,江南人也很少想到吃,然而,在西南,不仅南瓜叶子可以做汤,南瓜花更是人人神往的美食。
当然,为了使南瓜结得多,南瓜花都是吃的雄花,而且在采摘下来后,可以先向雌性花蕊施过花粉,再收集拢来摘去花蕊,拌上土豆(或称洋芋)丝和少许面粉,放入油锅炸,炸出来的这道菜,叫做南瓜花酥,四川人叫胡瓜花酥,不论是云南人或是四川人,提起这花酥,没有不馋涎欲滴的。
苦茨花却是只在昆明见过,菜市上常见半篮一篮的卖,花朵有点像槐花,但不是一串一串开的,而是有点像碎米粒的小小白花。买回家,必须先煮过,再用水泡上两三天,去除掉苦茨花的苦涩味,然后加上油清炒,只需略施蒜盐,就是一味地地道道花做的菜肴。而且,清凉去火,清热解毒,味道既好吃,又相当于清热的中药,真是一举两得。有那喉咙痛或是上火牙痛的,不去找医生看,炒一盘苦茨花下饭,说不定第二天就完全好了,火气全消,全身适意。所以,苦茨花在菜场的集市上,也是一种颇受欢迎的野菜,稍为迟疑一下不买,打个转身就买不到了。
攀枝花是亚热带地区的乔木,昆明市内少见,但距离昆明一天车程的红河地区,却是满山遍野可见。攀枝花树结的籽带着长长的绒毛,用来垫枕头芯子,可说是到处见卖,普遍受欢迎之物。高高的攀枝花树,往往孤独地挺立在荒山坡上,没有任何一片绿叶扶持,却绽放了满树鲜红的花朵,远看过去,就像是一树火一样。人们有时也称攀枝花为英雄花,因为,那巨大的火红的花朵,恰像是庆功会上英雄胸前的饰物,而且,它不怕干旱,不畏土地贫瘠,笔直地挺拔地生长着,令人颇生敬意。俗谚又常说:“攀枝花开的时候,画眉鸟就叫了。”这充分说明攀枝花是早春的花,画眉鸟一叫,春天也就到了。
只是,攀枝花开得虽然热闹,火一样红的巨大花朵,风一吹,也就掉落了。所以,云南西双版纳的傣族,又常形容青年小伙子和青年姑娘的初恋,恰像攀枝花一样,风一吹就落,红火一阵就相互忘却,爱得虽然热烈,却不稳固坚牢天长地久地忠贞不渝。不过,那跌落在地上的攀枝花,却是美食家的一道好菜。提一篮攀枝花回家,只要把花蕊去掉,开水烫或煮一下,火红的攀枝花炒肉片,色彩悦目可爱,滋味又甜又鲜。春城昆明只有远道的小贩,携来此花,才有机会尝鲜。红河地区、西双版纳以及滇西德宏,要说吃攀枝花,那就是家常菜肴了。
石榴花当然也是鲜红颜色,只是花朵比攀枝花小一些。石榴花落的时候,花瓣已经散失了,除去花蕊,就用花下面的花托柄把,用水煮过泡过,去除掉涩味,和韭菜一起炒,也是一道美味好菜。石榴的根皮在《本草纲目》和《食疗本草》药书上注明:“榴者,天浆也。止泻、化淤、清渴、祛火。”还可以驱虫止泻,但不知石榴花是否也具有同样的功能?否则,它也就跟苦茨花一样,又是一种带中药性质的美食,可以用来给小孩子打虫了。
槐花和紫藤花,同居一科。开花的时候都一样会成串地挂下来,小孩子爬上槐树或牵扯下紫藤,常喜欢采摘槐花和紫藤花生吃,花茎滴淌出来的汁水,甜甜的,清凉芳香很像甜甜的蜜露。北方人来到昆明定居的,常喜欢用槐花、紫藤花做面饼吃。当然,槐花或紫藤花也可用来炒鸡蛋和韭菜。美丽的紫藤花盛在盘子里,配上黄色的鸡蛋绿色的韭菜,色彩格外悦目可爱。好看的花朵人们总想吃下去,玫瑰花的蜜糖渍,想来也是同样心理的产物。至于荷花,一般用来熬绿豆粥喝,莲荷的清香,在绿豆粥中依稀可以闻尝。桂花蜜饯也是奇香可掏的糖渍香料,糕点汤圆都只要稍微放上一些,就立刻香气四溢,引人馋涎。
只是,蜜糖桂花倒并非春城昆明所特有,而是江南杭州的土特产,杭州的满觉珑地方,金桂银桂花开时,落地成花毡,扫拢来制成蜜糖桂花,人说有天香,几乎是代代相传的江南甜食作料。拌上了白糖或蜜糖的糖桂花,贮存经年,压、揉、碾作泥尘,花香的强烈,仍不减枝头初初绽放时的芬芳。正像阿拉伯人以玫瑰为食,已有千百年历史一样,中国人以桂花浸酒或调制糕饼,在《楚辞》中已可见,算来也至少有两千年传统了。
仙人掌和霸王鞭,在北方和江南,由于非常罕见,是花店里售价很高的珍奇盆景。然而,在云南边睡地区,包括昆明市在内,却谁也不加注意,房头地角,到处生长。有的村落人家,甚至以仙人掌或霸王鞭,围筑篱笆。种仙人掌盆景的人,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仙人掌球茎上开放了一朵花,把玩观赏,爱得直恨不能供起来一样。可是,在云南的昆明及开远、东川、潞南各城市,乡下人把仙人掌的花朵,红的黄的各色鲜花,收集拢来,晒干了摆成堆卖,几角钱可以买到一竹筒或几堆,拿回家下油锅炸,炸得像小干鱼一样焦黄,恰是一道美味的下酒菜。
“棠核黄花发,忘忧碧叶齐。”这是唐朝李义山寄罗助兴的诗句。棠橡通常指的是兄弟情谊,也许是为了这个含意,乡下人常收集了棠核黄花,煮过泡过后捏成微带黑糊的花团,在菜市上以一团半斤出售。买回家用酱炒韭菜,也是不可多得的花菜肴。
芭蕉花却不用手捏成团,而是本身一朵一个团,约莫有两斤重,作为亚热带的野花,在昆明能偶尔买到。那多半是远道来卖甘蔗或红糖饼块的小贩,在野外路途中随意砍下,自己吃不了,顺便也卖几朵,让城市居民尝个鲜。这种芭蕉花,只有在含苞欲放时可食。花苞足足有一个橄榄球大,一朵花足够炒一盘子,或做上一锅汤。紫红色的芭蕉花,只有淡淡的香气,花瓣末开包裹得非常紧,又很像一整棵卷心菜,洗过了表皮,无需剥开,完全和卷心菜一样,切碎了即可清炒,也可加上肉片做汤。但比卷心菜却更加鲜嫩可口。到郊外踏青野餐,如果遇上了野芭蕉,砍一朵芭蕉花做菜,在云南几乎是稀松平常事。只是,别忘了在剁碎芭蕉花之前,必须去除掉中心的一茎花蕊,否则会有涩味。
此文所提及的可食花,除了金雀花、苦茨花非常细碎,无需去除花蕊,其他的花朵,大部需剔除中心略为发绿的花蕊。据说连花蕊吃下去,喉咙会发哑。这当然是干百万年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植物为保护自己传代本能的自然法则,有的花发苦或发涩,也是这同一的道理。所以,以花做莱肴时,不论炒吃或做汤,均以煮过再泡几个时辰,去除掉花朵的自我保护苦涩味为宜。当然,像槐花、紫藤花等等花朵本身非常小,如需一一摘去花蕊,工程也未免太巨大了。
所以,一般可以视情况而定,用开水煮一下浸泡一下,即可烹调下锅。槐花也是一种止血凉血的草药,花味苦寒,所以,也能治疗高血压,生用二钱到五钱,即可医治各种出血,又降血压。蚕豆的花烹调做菜,并不好吃,但同样是治疗内出血的草药,还可以治妇女白带,用量每次五钱至一两,煮食清汤稍有甘微辛的甜味。荠菜花比蚕豆花更甘淡凉甜,清热解毒,止血降血压之外,还可以医肾炎、乳糜尿和头晕眼痛。这些花并非美食,但药用神奇,顺便一谈而己。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以上谈到的花食,每每以炒韭菜拌韭菜为佳,看起来,韭菜乃是花做菜肴的好搭档。查查中药书,韭菜籽本身就是一味中药,可以补肾助阳强腰膝。草药单方书中,韭菜调烧酒外敷,也是治疗软组织受伤的秘方。韭菜炒花,红红绿绿色彩既漂亮,补益成分大约也会加倍。同时,韭菜的花,已是公认的蔬菜,菜市上常见卖。 不过,最爱吃韭菜花,最会摆弄调制韭菜花的,仍然是昆明人。韭菜花用盐腌过炒牛肉丁、牛肉片、牛肉丝,也是昆明人家庭烹调的拿手菜。许多远离家乡的云南人,在怀念家乡的时候,往往除了想念那小锅米线、卤饵快之外,最最想吃的还是家乡的韭菜花。
有个故事也是住在美国的云南人讲给我听的。说的是他们请美国朋友来家吃韭菜饺子,因为来了好几个小孩子,玩具全都玩腻了,百无聊赖,就玩面团学着捏韭菜饺子。吃罢饺子回自己家以后,好几家的小孩子天天向大人吵着要吃“中国青草”。于是,电话频繁,纷纷来打听,到底去那家店才能买到这种美味的中国青草。由此才使我想起:原来韭菜是中国的特产,在美国,也只有华裔的侨民庄园,才种植这割了又生长的取之不尽的中国青草。那么,韭菜花也许该称之为中国青草之花了。谁听了这个奇特的称呼,大约都会芜尔一笑吧:
中国人能制作美味的佳肴,这是世所公认的事实。但以花作为菜肴,恐怕不仅是老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连中国其他省份的青年人也均少见罕闻。可惜,除了韭菜花在中国城的菜市上,偶尔可见外,其他如芋头花、苦茨花、攀枝花、金雀花、老鸦花等等,在这里全都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美国的土地,肥沃富饶,是凡中国大陆有的植物,大致在新大陆也都生长得很周全。只是,也许是因为没有神农氏尝百草的经验,也许是认为山茅野葩,上不了桌面,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这里的超级市场,甚至连最普通的南瓜花,尚且不见发售,更不用谈其他。古人以为清泉濯足、花间喝道、苔上铺席、焚琴煮鹤,都是天下最败人清兴的杀风景事。
今人见此文也可能大不以为然并认为:爱花爱到恨不能一口吞进肚子里,是一种原始的冲动欲念,败人赏花的清兴,同属杀风景的不文明。然而,现代的科学证明,一切胚芽状态或孕育状态的植物,都含有刺激生命类似荷尔蒙素的强身作用。蜜蜂从花朵中采蜜,所制成的蜂皇浆,用来饲养蜂王,能使本来和工蜂同样体态,同样从蛹中孵化出的幼蜂,迅速成长为巨蜂王,享有比普通工蜂长七八年的寿命,花朵所含的奥妙营养,昆虫学家经多年的研究观察,方得出了这一结论。相当于蜂皇浆的青春花粉,同样以花粉为原料加工炼制,近年来已经是海外市场最俏的长寿和恢复青春的妙方。
昆明人自古以来,却直接吃各种花朵,其实也未必不是一种聪明的养身之道。何况,传说中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但餐花饮露,是为琼瑶仙浆,早开以花为食的先例了呢?而夏天以菊花或金银花代茶,更是古人吃花喝花的实例。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风景雅兴绝佳,但采菊所为何事?恐怕也是为泡菊花茶吧?一笑。 我和云南人在一起,怀念春城昆明的美食,对当地特有的花的菜肴,真是馋涎欲滴地不胜向往。也相信以老饕自居的苏东坡,当年如果曾牧守春城,不知会留下几许美食的褒诗颂文。而读者若不以此为惊怪,有条件采撷到此文提及的各种花卉,我劝读者不妨一试一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