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这个地方,民间方言的想像力和创造性,有时的确令人佩服。譬如说,餐厅里堆得满满的大米饭,叫做“帽儿头”,侍者服务员叫“堂倌”,皮鞋叫“牛蹄壳”,跟人聊天叫“摆龙门阵”,“堂倌”的词汇多少是有点带幽默捧人的褒语, “帽儿头”或“牛蹄壳”则是形象化的俚词。至于“摆龙门阵”呢,乍一听见,几乎难以理解;但仔细一想,这大约与三国诸葛的兵法,如摆什么“八封阵”,“奇门遁甲阵”有关。聊天的人吹起牛来神乎其神,不免引人人胜,有如进了龙门兵法阵图,迷了人的耳目魂魄,再也转不出来。创造这一词汇的想像力之丰富,不能不令人拍案叫绝。至于四川重庆大为风行的地方小吃,譬如说“麻糖”,一般人总以为是一‘芝麻糖”,或有芝麻在内,而其实不然。麻糖就是普通的白色麦芽糖,只因为切割开来卖的时候,成片成块的麦芽糖上,总会出现许多气孔,这就让四川人马上想到了麻子的脸,于是,取其联想的麻糖,从此就叫开了。
麻糖因为很容易在潮湿的空气中溶解,所以卖麻糖的小贩,总是现制现卖,托一块木板挑在担子上,不论买的人掏多少钱,小贩大都不用秤,只拿一块铁刀片放在整块的麻糖上,然后用一把小锤子一敲,大小厚薄不一的麦芽糖立刻心中有数、分量精确地凿开了。现买现吃,也不用包装纸,既富有维他命B的营养,又帮助消化。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小学生以至大学生,都没有条件吃巧克力;高级点的奶油太妃糖,也只有重庆城的大食品铺里才能买得到。于是,只要是有学校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卖麻糖的小贩。他们总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刻,或是晚饭后散步的时间,背上蒙着白布的麻糖,用小锤子敲响那块铁刀片,叮叮当当地围着学校转。花几个小钱,买一小片麻糖,也就成了学生们的惟一嗜好与享受了。
麻糖实际指的是饴糖。唐朝白居易《送韦侍御贬虔州》诗里也就是说麻糖。 四川的麻糖,真是历史悠久的国粹了。
有那手艺高超的麻糖小贩,还会利用麦芽糖的韧性,遵从顾客的要求,当场表演,把已被买下的较大块麻糖一拉长一挽,再一拉扯长再一挽,一拉一挽若干次,掺上些豌豆磨的干面粉,使它不黏手,不一会儿工夫,糖丝越拉越细,竟变成了千百缕细如发丝的饴糖丝,吃起来格外香脆有味。这种表演也确是带有魔术性的艺术。前些时偶尔在纽约华埠街头,大约是个四川来的青年摊贩正在做这种麻糖拉丝表演,围着一圈洋人都看傻了。美国的中国小吃可谓集各省份地方特色的大全,但来了好几年了,这回才第一次看到麻糖也登上了美国舞台。自从抗战胜利,复员回了江南,这麻糖始终没有见到过、尝到过。由此也才想到东方饮食文化的丰富。并记起四川的另外两种美食——老糟汤圆和担担面,不禁馋涎欲滴,但也是多年久违了。
老糟汤圆这个词汇听起来并不大雅。糟字,本来指的是酒滓。所谓糟粕;更大有废物和粗劣恶食的含意。但四川多秀才,大约是熟读了《楚辞》,所以作另解。 《礼记》的《内则》也云:“饮重醴、稻醴、清糟。”在这里糟皆做醇字解。所以四川人就把江南人称之为酒酿的甜米酒,叫成了老糟,毫无贬意而是歌颂其醇。四川重庆的各大小市镇上,就都开得有小小的老糟汤圆店。
店老板往往是姿色不差徐娘半老的寡妇,梳着油光滑溜的圆型或S型发髻,发髻上面俏皮地斜插着一朵白色的绒线花,身上穿的又大都是阴丹士林布的旗袍,有时套上件黑色开襟外套式背心,看上去干干净净清爽麻利。没主顾的时候,翘着二郎腿坐在店里用钩针结着什么桌布窗帘或帽子。一来了主顾,就抓一块糯米水磨粉,搓成指甲盖大小的汤圆,锅里放上一勺甜米酒的老糟,掺上一多半水,水一烧开,小汤圆放下去,再开锅汤圆漂上,老糟汤圆就做成了。
这种价廉物美的小吃,几乎遍地都是铺子,只要有一问小小的店面,自己会做甜米酒的老糟,夜间有盘小磨,掺上水磨点糯米粉,既无需强劳力的厨师在灶下掌勺,也无需多少投资进多少货。做好的酒酿,或说老糟,一碗碗扣在那里,今天卖不出去,明天也不会坏,时间放得越长,甜酒味就越足。所以这种老糟汤圆店,一般都是鳏寡孤独或是老婆婆老爷子开的店,主要是做这种小本经济的吃食不费什么力气,又最受人欢迎。夏天,老糟汤圆里多掺点水,放上点薄荷油,可以解渴消暑;冬天了,甜米酒多放一点,白糖也多放一点,顾客吃下去,打心窝里暖和起来,头脑中还略微带上点飘飘欲仙的醉意。薄利多销,反正顾客吃了不会腻,似饱未饱,暂时也聊可充饥。
有那会做生意的老糟汤圆店,同时也兼卖鸡蛋,你去吃老糟汤圆时,老板会问你:“打一个鸡蛋还是两个?”这样顾客哪怕不想吃鸡蛋而只想吃老糟汤圆的,也不好意思说:“一只鸡蛋也不要。”而是把思想转移到买一只蛋还是两只蛋上面。
省钱的就会着急地回答:“只要一只,一只就够了!”于是,老糟汤圆里加上了鸡蛋,鸡蛋有意不调和不打匀,一磕开就倒进锅,,锅铲一翻,立刻煮成了金丝银丝的莲花瓣,上面飘着甜酒的米粒和小汤圆,色香味俱全,而且也真正能够疗饥解饿了。
四川另一种比较有名的小吃,是众所周知的担担面。担担面顾名思义就是挑在担子上卖的。担担面看来简单,有同于江南的阳春面,在北方叫做光面。可是,在烹调的艺术上,却一点也不马虎。’面条一般用的宽条面不说,光是作料,就至少要有七种不同的油,和四种常见的料。
七种油就是:一、辣椒油;二、花椒油;三、芝麻油;四、芥子油;五、茵香油;六、大蒜油;七、鸡油。四种料是:葱、姜、胡椒,和少许川冬菜或是干酸菜。舀那七种油的勺,细巧得只比挖耳朵的小勺大不了多少。每一碗担担面,碗底先放四种料,然后再各舀一小勺油;七种油不多不少,七味俱全。等锅里的水一开,面下到锅里,煮开了,加点冷水再煮。切不可煮得太烂,成了老妈面。
舀起来在清水桶中洗一下,洗去面汤的黏乎乎面水,才放到碗中去,用筷子一拌和,不用加味精,其味之鲜美,已是令人赞美不绝。吃了一碗,往往意犹未足,还想再来一碗。卖担担面的小贩,也很懂得美食不可过量,所以一碗担担面常常三筷子就吞下肚了。如果是熟客,他就会问你:“要不要来个双碗?”既是双碗,油和料都放双份,当然价钱也就加倍了。吃惯了担担面,会觉得山珍海味也不换,只要一听见“笃笃笃笃”的梆子响,立刻会被诱惑出了屋外。
卖担担面的小贩,如果是在重庆城穿街过巷卖的,一般又先熬好鸡汤,盛在一个瓦罐里,面舀到碗里后,再加一勺鸡汤,卖的就是鸡汤担担面。那价钱当然要比小乡镇上贵一些。
面条呢,也大都有两种,一种是宽条面;一种是“伊府面”的圆面条,色泽鲜亮洁白,最投下江人的口味。辣椒油相应也就少放一些,不像小乡镇的担担面,辣得人吃下去会跳脚。这种担担面只有四川有,抗战胜利回到江南即很少有机会吃到,如今在美国,所谓的川扬饭店,菜单上也很少见有担担面这一项。
也许老板们以为挑担子卖的面,不上大雅之堂。殊不知真正的川味,恰恰体现在这种下里巴人的特色口味里。正像毛肚火锅,在四川本来是抬轿子的轿夫,或是码头上的苦力吃的。在四川重庆,过去只在朝天门一带的饭馆中才卖,但这些年,已经成了北京“四川饭店”的最大特色之一。火锅垫底的豆瓣酱,也都是从成都运来的,真正的蚕豆豆瓣和朝天辣(又叫小米辣)的辣椒。吃毛肚火锅的人,至少要带三条手绢去擦汗、擤鼻涕,辣得不够火,也就不配叫川味了!
不过,像毛肚火锅这一类正菜,在抗日战争时期上学的学生,可能并不太熟悉。而麻糖、老糟汤圆和担担面,却是只要去过四川重庆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回味这三件“活宝”恐怕人人都会无限留恋与怀念,也算是四川地方味觉的精华所在吧。摆摆这个龙门阵也愿博去过四川的同道,以及如今的餐馆业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