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中国云南栗栗族的一个村寨,有一条美丽的河流,清晨的河岸笼罩在乳白色的青雾里,一群栗栗族妇女和我赤裸着在河水里沐浴。妇女们非常惊奇我金黄的头发,太白的皮肤,争着给我洗头擦身。而此时我眼前的栗栗族妇女简直美得无法言说。看她们一层层脱去厚重的传统服饰,一层层摘下帽子、珠玉和佩带,就像一层层揭开生活的面纱。虽然不过短短的5分钟,但对我来说却是永恒的回忆———这是我徒步穿越湄公河流域和喜马拉雅旅程中一个小小的经历。从2003年8月到2004年2月,我从越南河内出发,经云南,越无量山、澜沧江,翻过怒山和怒江,到青藏高原,再从拉萨穿雅鲁藏布江,最后到达印度加德满都。一路上,我用笔和摄像机录下沿途的点点滴滴,路人温暖的问候和自己在途中受到的殷勤款待,人迹罕至的绝美风光和各色各样的种族人群。
一次偶然的机会和一本偶然读到的书,开启了我的喜马拉雅之旅。法国女人大卫·亚历桑得拉在80年前孤身闯西藏,写下一本《发现西藏》。1924年亚历桑得拉把脸涂黑化装成藏人,在大雪纷飞的冬季进入遥不可及的西藏。以后的13年,亚历桑得拉像藏人一样生活,可以说许多部落的语言。正是她的发现,让普通法国人认识了喜马拉雅这片土地。读完书,少年时代那些尘封的梦再次来到心中,我决心要跟随亚历桑得拉的脚步再次跨越喜马拉雅,我想看看80年后的西藏是什么样的,我想亲历那片神奇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5个月后走在路上的我历经了无数的困难和险境,每当这种时刻,我总会听到有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亚历桑得拉温柔的鼓励:继续吧,一切困难都会被你抛在后面。面对着苍茫的喜马拉雅和一望无际的冰雪大地,悲伤和勇气常常一起在我的心中奔腾。
但在旅行结束之后,比起西藏来,我更多想念的是云南。我走过的云南是温情脉脉的:深蓝的天空,赤红的土地,清晨河里升起热腾腾的白雾,雾里盛开的灿烂笑容常常使我的感动无法言说。云南各个少数民族传承下来的文化原始古朴,雄浑苍劲,点点滴滴印在我的心中,久久挥之不去。背上是沉重的行李,满身灰尘,一手拄拐杖,一手拿字典,我就是这样走进各个村寨的。村民们看着我一路走来,非常好奇,常常有孩子们跑来看我摸我,有个孩子还掀起我的衣服来,看我有没有肚脐眼。老人们笑呵呵地看着我做一切事情,从洗脸洗脚,到梳头穿衣。我会的中文不多,每到一个寨子我都准备了一些常用的句子,比如“我可以在你家吃晚饭吗?”“我可以在你家过夜吗?”虽然我不会太多的语言,但只要用心观察,和他们在一起过一两天,就能基本上感受这个家庭的生活。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田里回来以后很快吃晚饭,饭菜简单,常常只有一种蔬菜和米饭。吃完饭,有电视的人一般就沉默地坐在电视机前,专心看电视,他们就这样每天在电视里与现代化的世界相遇,然后他们会带着疲惫和一丝小小的梦幻上床睡觉。我也和村民们一样,每天晚饭后早早上床,然后在第二个清晨,听着小鸟的瞅鸣和一家人忙碌的声音再早早起床。住在村民家,通常他们是不要我这个外国人钱的,但我会在临走的那个清晨,把一些钱和一张写着“谢谢你们”的纸条放在厨房里,然后上路。
在云南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是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我和年轻的农家少女一起到河边去梳洗,觉得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晚上,为了感谢农民的招待,我拿出按摩油给她们按摩。一开始女人们非常紧张,身体是僵硬的,慢慢的她们开始放松,开始说舒服,到后来简直非常非常的享受。不到5分钟,村里所有的妇女还有老人都来到这家,她们比划着告诉我,你知道吗,我的手臂一直麻木。另一个说,我的脚痛了好几年。就这样,我为她们按摩了一整个晚上,女人们露出了平时从来不曾有过的放松的神情。虽然很累,我却感到很欣慰。这里的人们除了喜欢我以外,还很担忧我。特别是知道27岁的我还没有丈夫孩子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认为我应该赶快解决这个问题。
当我解释自己千里迢迢走这么老远路就是为了和他们相遇一次的时候,他们睁大了眼睛,不相信这是真的。
告别是最艰难的事。我必须在暴风雨天气来临之前赶到西藏,我必须马不停蹄地赶路。寨子里的人千方百计地挽留,但每次最多我也只能再留一两天。每当告别的时刻来临,女人们的那个眼泪啊流个不停,我和她们一样的悲伤。是啊,对许多老人只能悄悄说“永别了”,我很难再踏上同一片土地,即使再来,很可能他们也去世了。有个妇女说,让我陪你走五里路吧!于是我们就手拉手地走了五里路。
我的旅行虽然才历时半年,但是这次徒步穿越对我来说就像生活了十年一样,每一天都是新鲜的,充满了爱,充满了离愁别绪,每天都和与西方迥然不同的历史文化相遇,还有沿路那数不清的精彩的风光让我对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深深感恩。就像自己的按摩使妇女老人们紧张的脸变得开心放松,像开了花一样,云南和喜马拉雅的风也吹开了我的灵魂。一路上人们给予我的实在太多了,那些和我牵手的人们,我也真心希望我短暂的路过也曾经给他们带来过真正的快乐。那个坚持要陪我走五里路的女人,体验了一个崭新的自我决定,虽然这个自由非常短暂,仅仅只有五里路,可是我希望这个行动在她的生活中刻下一点点印迹。这次旅行后,当我回到巴黎,我发现自己感受生活的触觉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我吃得更加简单了,我买的衣服也少了,我更能体会一些不如意的朋友的痛苦了。
我想,如果有钱,我宁愿去旅行,多看看别样的生活,多体味不同的人生,这样的日子会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