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明代的山水旁边,是现代的白瓷砖和卫星天线。这些年代相隔久远的意象却格格不入地出现在同一视野中。这不但是“江南名园”瞻园的现实,也是南京城文化遗存一个体缩影。
日前,记者对处于暑期旅游旺季和“十运会”宾朋云集之前的南京进行一番检视,发现这个古都的文化遗存相当一部分都存在于逼仄的夹缝里,无法展示其魅力。对于有着相当优秀历史文化涵养的遗存,对于其维护和开发上的缺失,对于这座城市,对于整个中国历史文化都将是个缺憾。
现象
古典园林的“现代背景”
号称“金陵第一园”的瞻园,是南京城里一个最具有江南韵味的所在。在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之后,游客们到达了瞻园的最深处,这里是瞻园的主园,整个园子里最为开阔的庭院,出自明代造园师之手的假山假水依然如故,展示着数百年前的高超技艺。
在一般的导游词或者宣传文字中,讲述人的目光到此为止,然而在游客眼里,有些东西却十分刺目。
站在这个园子中心的“静妙堂”前,除了亭台楼阁和山水草木之外,游客还能看到由闪闪发亮的白瓷砖所覆盖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钢筋防盗窗、铝合金推拉窗,甚至还有一个高踞于三层楼顶的“大锅”———卫星电视天线。
在瞻园西边,与瞻园仅仅一墙之隔,伫立着一排三层高的房屋,在园子北边紧贴着院墙的是一栋二层楼。它们构成了瞻园里明代园林的现代背景。尽管瞻园的管理者试图使用高大乔木和爬山虎来遮盖这个不和谐的背景,但是至少目前来看是徒劳的,视野中的大片瓷砖墙壁和古典园林无法相映成趣,造成一幅时空错乱的景象。
而当冬天来临,草木凋零,树叶落尽,这些现代建筑完全暴露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除非你同意瞻园不是一个寻古探幽的地方,除非你同意瞻园不是一个欣赏古典园林之美的地方,否则你恐怕很难容忍这样一幅景象。
总体来看,瞻园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保护完好,整洁而雅致,然而越是如此,上述的问题越是显得刺眼。
问题
“金陵第一园”保护之憾
瞻园位于南京夫子庙西瞻园路208号,始建于14世纪中叶的明洪武年间,原为朱元璋称帝前的吴王府,后赐给明初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是南京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私家园林,有“金陵第一园”之称。
在明清时期,瞻园曾经有着一个令人尊敬的地位,她是“江南五大园林”之一。清乾隆皇帝巡视江南,曾经驻跸于此,题“瞻望玉堂”,遂名“瞻园”。因留恋瞻园之美,这位皇帝回京后还命人在京城北郊长春园中仿照瞻园形式建造了如园。
据瞻园的一位负责人介绍,瞻园的明代园林极具特色,至今仍然是各地的园林研究者和学生观摩的对象。
在600多年的历史经历中,瞻园几易其主。清代,中山王府改成江宁布政司所在地,瞻园由私家花园变成行署园林。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先是作为东王杨秀清的东王府,继而又成了夏宫副丞相赖汉英的官邸。太平天国失败后,瞻园遭到清军破坏。同治四年、光绪二十九年曾两次重修。民国时期,这座江南名园曾是国民党“中统局”的杂院,荒芜不堪。1960年,东南大学刘敦桢教授主持整修,历时6年,到1966年,建成目前所见的面貌。
瞻园目前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申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工作正在进行中,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功升级。
瞻园是南京秦淮风光带上的重要景点,是南京展示其城市文化风貌的重要窗口。据园方的统计,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数百位游客前来参观,这也就意味着,每天都有数百位评判者为这个江南名园打分。
来自上海一家环境艺术设计事务所的钟先生是一位资深园艺设计师,他对记者讲述了最近一次到瞻园参观时的感受。“与苏州、无锡等地的古典园林保护状况相比还是有差距。”他说,“最主要的是外围环境影响了园林的氛围。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瞻园围墙外面的楼房有很多对着园子的窗户,甚至还有小阳台,挨着园子的单位当然希望随时看到古典园林的美景,但是这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因为江南古典园林的最大特点就是幽闭,是独享的空间,不容他人窥视,应该让游客体味到这种意境,才是体味到古典园林的真意。至于现代建筑紧邻古典山水,造成视觉上的混乱,那是连普通游客都能意识到的,是不能容忍的。”
说法
瞻园保护问题之现状
南京市文物局宣教处的于处长用“理想中有遗憾”来评价瞻园目前的状况。他介绍说,目前的状况与以前相比已经前进了一大步,园子西面的围墙外面原来是秦淮区政府的一栋5层大楼,几年前,南京市进行了中华路改造,经过政府协调各方利益,将这块地方按照中华路两旁房屋的统一规划改造成3层楼,建筑风格上也融入了一些明清建筑的元素。于处长说,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达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你了解这段背景,你现在就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瞻园的管理方也出言谨慎。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跟记者说,你看到的问题也是我们早就认识到的问题,我也可以跟你讨论,但是你们的报道千万不能让别人误解是我们在向媒体投诉。
这位工作人员说,沿中华路的这排三层楼房虽然当初也试图搞一些古典风格,但是很不成功,尤其使用瓷砖贴墙更是与瞻园的韵味不谐调,园方种植了一些爬山虎,但瓷砖光溜溜的,爬山虎比较难爬。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样子?最好当然是把房子全部拆掉,外围种上大树;如果不拆房子的话,那么最好把房子盖成一层,并且采用与瞻园内建筑风格一致的形式;即使保留楼房现在的高度,至少也应该把外墙和屋顶处理一下,采用粉墙黛瓦,也还是比较谐调的。
这位工作人员还带记者看了另外一个不协调的景象:从廊檐下看出去,不远处一栋破旧居民楼的顶层出现在由古朴的屋顶和蓝天构成的图画之中。他说,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只要把外墙粉刷一下,把屋顶按照古典风格处理一下,把遮阳篷去掉,把太阳能热水器移到靠后面一点的地方,就可以了。
但是这位工作人员也提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钱。谁来出这些钱呢?他估算说,如果要把沿中华路的那排三层楼房拆掉,起码需要1个亿,改成一层房屋也得要5000万。
据了解,在数年前的改造中,市里将这排三层楼房中的一部分给了瞻园,其经营收入用于瞻园的维持和保护。这可能也是瞻园管理方和文物局面对这一排楼房心情复杂的原因。在早些时候,记者从瞻园管理方获悉,该园的经济状况在所有事业单位和机关中只能说是处于基本温饱水平,一位大学毕业工作两年多的职工,其月工资只有1000多元。
上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瞻园正在申请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如果审批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会好做得多。
南京市建设委员会的总工程师叶菊华也是南京市“夫子庙地区三人小组”成员之一。她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当时建造这排楼房时,她不赞成造这么高,也不赞成贴瓷砖,她认为刷成粉墙显然更好,但是由于当时中华路的改造并非由她来把关,因此她的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纳。说起这件事情,她显然有些遗憾。
案例
无锡寄畅园:他山之石
无锡寄畅园也是国内古典园林中的佼佼者,其保护工作也卓有成效,多年前就被批准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考察寄畅园的保护思路,也许可以为南京瞻园的保护提供借鉴。为此记者致电无锡市园林局的副局长李晓红,请他介绍寄畅园的保护经验。
李晓红介绍说,对于寄畅园的老景区的布局和原貌,基本上没有作过改动,只进行常规的维护,小修小补,一般5-8年进行一次修整。对于寄畅园外围在1999年进行过一次比较彻底的整治,对周边的民房和一些原属景区但被占用的建筑进行了拆迁,老的建筑按原貌进行了恢复性的维修,其它没有保护价值的建筑则予以拆除,并且按照明清时期的布局复建了少量原有的建筑,并使其与现存建筑融为一体。
李晓红说,对于寄畅园这样的文物保护单位,不管是国家、省还是地方都有严格的规定,外围的建筑高度、距离和风格都有相应要求,必须按照规定进行整治和保护。按照园子的规模,在重要的视线上不能有其它建筑破坏其轮廓线。
李晓红认为,一个城市的历史文化遗存,代表一个城市的内涵,其意义十分重要,文物古迹的保护工作反映出一个城市的文化品位和追求。在发展城市的进程中,尤其要注意文物古迹周边的建设不能损害文物古迹的风貌,不能搞成土洋结合的大杂烩。
解读
南京历史文化遗存之困
瞻园的处境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南京中国历史文化遗存的问题,不过相比之下,瞻园远不是受伤最重的地方,至少她本身并未受到物质层面上的伤害,而且她周边的建筑拆迁起来也相对简单得多。
而莫愁湖和玄武湖等名胜则没有这么幸运。由于她们的湖景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间显得更为珍稀,她们也就成为新建住宅区借以抬高身价的资源。为了满足部分先富阶层对于“高贵”生活的追求,众多开发商不惜代价向她们靠拢,即使面临媒体和市民的高声抗议,挤压和蚕食的进程却从未停止过。而《莫愁湖公园总体规划》中周边建筑限高30米的规定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执行过。
莫愁湖自古以来号称“金陵第一胜景”、“江南第一名湖”,曾被誉为老金陵48景之首,园内文物保护单位甚多,是城市中一个人文和自然风景相得益彰的典范。然而,经过近年来城市建设的一番变动,当南京人在2004年评选自己城市的新48景时,却听到相关专家的一声叹息:“莫愁湖变成了开发商的‘洗脚盆’,选它的时候都不禁犹豫!”
《南京通志》特约编审员马伯伦说,近两年来,一些开发商为了建高档商品楼,不断蚕食莫愁湖,甚至置市民呼声于不顾,将莫愁湖越填越“瘦”,片面追求经济效益,却将这个金陵胜景推向被毁的边缘。如今的莫愁湖被开发商侵占,湖的面积逐年减少,而湖边上四处矗立的高楼,将湖边的视线全部阻断,本来烟波浩淼、天阔云轻的情致半分不存,一眼望去反而成了高楼的盆地,变成开发商的“洗脚盆”。
对于莫愁湖被蚕食的危机,本报和南京各媒体曾经进行大力度的报道,呼吁有关部门应该严格执法,将历史文化遗存保护和最广大群众的利益放在城市发展的首位,但收效甚微。
类似的危机,也发生在玄武湖、乌龙潭、月牙湖、明城墙等一系列珍贵历史遗迹身上。
南京市建委总工叶菊华在谈到莫愁湖景观被高楼破坏的问题时说,以当初万科所开发的“金色家园”地块为例,当时这一地块是南京的“棚户区”,脏乱差现象突出,风气也差,拆迁难度非常大,如果政府不以高价出让该地块,就无法负担拆迁的成本,而开发商高价拿到地以后,如果建筑高度太低,容量小,势必无利可图,因此政府可能就要作一些让步,其中的事情,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叶菊华说:“政府也有他的难处,他也可以把这块地放着,不去动它,但是以后拆迁起来难度就更大了。政府是当家的,要考虑的事情要多得多。”
然而很多事情的发生并非出于利益权衡,而是出于与公众利益无关的无知无畏。较早的事例比如2001年发生的临时大总统府前的大照壁被部分拆毁,长江东街4号陶澍、林则徐二公祠被完全拆毁。最近的则比如日前刚刚被媒体曝光的在明故宫遗址上违法动工的行为。这些都是见诸报端的文物保护单位被损毁的事件。
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蒋赞初曾经感叹,因为最能代表南京文化个性的六朝、明朝文物古迹的保护状况堪忧,南京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城市文化个性。他认为,近些年来南京的文物保护遇到了很大的难题,主要是城市开发和文物保护的问题,两者的矛盾很大,最后多为优先考虑城市开发。
视点
亟须摆脱的跳跃思维
南京是著名的古都,历史文化遗存甚多。在城市发展与文化保护之间如何平衡,是南京所面临的巨大难题。不过,从某些现象可以看出,南京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方面的犹疑和跳跃性思维。政策制定者和决策者的这种表现为南京带来的后果也许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今年3月份,南京媒体上刊登出“玄武湖临湖别墅区‘盛世华庭’拆改及具体内容”的公告,接着,《玄武湖景区详细规划》浮出水面,这一个规划显示,南京正试图将那些挡住湖景的豪宅从湖边上搬走,让玄武湖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老百姓面前。对于普通市民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重大利好,也是他们多年来为之争取的目标。然而这一政策的出台却引起了政府部门、临湖业主与专家学者的一场激烈的争论。
为了完成这个规划,南京市规划局特意于2001年聘请美国易道公司来制订,2004年底该规划完成并开始公示。这个规划的目标无疑反映出多年来民众对政府的期望,可谓顺应民意,然而利益受到威胁的临湖高档住宅的业主们却怨气冲天。他们认为,政府不能对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规划部门既然早在2001年就开始着手制定规划,已经确定远期将拆除湖边的住宅,那为何还仍然批准湖景花园等新项目投建?
规划中即将被拆除的住宅区中,有一个小区的业主甚至还未完全入住。这不能不让业主质疑规划部门的朝令夕改。
相关专家也认为政府需要深刻反思。江苏省社科院一位专家对媒体表示:“我们在相关专家的内部会议上也经常讨论到这个问题。大家有个共识,就是南京市有变化无规划。反思是必要的,而且早该深刻反思了。我只希望这次玄武湖总体规划公示后,政府能充分重视群众的意见,更理性一些,目光看得远一些;等到真正实施的时候,不要与规划相悖。整治好了过个几年十几年,也不要再推倒重来。纳税人的钱经不起这么折腾。”
在肯定南京市政府制定玄武湖整治规划的初衷之后,江苏省人大代表肖冬荣也认为:“南京市的有关部门有必要反思一下,近年来城建上的类似事件不少。今天这样搞、明天那样搞,拆了又盖、盖了又拆,不仅是盛世华庭与金陵御花园,还有不少项目都是这样。”
有关专家指出,南京市不独玄武湖的规划需要反思,在莫愁湖四周,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地矗立起了许多新开发的高层住宅,市民们反映,现在的莫愁湖就像一个“洗脚盆”,是不是过两年领导换了,又要重新修改规划,也要把这些住宅都拆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