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师毕业,我被安排到名叫东坡的地方代课,这是我从教的第一年,也是最后一年。虽然时隔已久,但我无法忘记那段艰难而又快乐充实的时光。
一听地名,就知道是边远山区。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条件和环境的艰苦根本阻止不了我的脚步,献身教育事业是我从小就萌发的理想,而且从未动摇过。去学校报到那天,我背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家门,先坐了一段车子,然后下车踏上通往东坡的蜿蜒山路。平时,还可以坐一段微型农用车到东坡,但时逢雨季,就在前夜唯一能通过的小木桥被洪水冲垮了,只得全部靠脚力行走。更让人气愤的是被阴云隐藏了好几天的太阳偏偏要在这天跑出来,火辣辣的,如钢针般地刺下来,弄得我全身大汗淋漓。
遥望前方,一直不见村落,目的地更不用说了;朝后观看,也不见一个人影,一种苍凉感顿然从心底冒出。路,一直往群山深处挺进,有的路段泥浆可淹没脚踝,只好爬山坡绕过去。箐底的水哗哗地流,如愤怒的狮子,让孤身一人的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行李的背带把我的两肩勒得红通通的,血迹斑斑,汗流在上面疼得难以忍受。
好不容易看见住着几户散居人家的村庄,可一打听,才知我要抵达的学校还要爬一道几乎成垂直的山坡。天啊,我实在已经疲惫不堪了,但鼓足勇气爬上去是我别无选择的使命。
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到了学校。本以为就此可以放松一下,可看到学校的景象时,我的心却如灌铅粉,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这是一所村小,开设两个年级,教师只有我一人,进行复式教学,有三间简陋的房屋,一间作我的寝室,同时也是我做饭的厨房,另外两间为教室,厨具更是简单,一锅一盆一碗一筷一桶,其余,就有一个漏水的茶壶。这样的日子怎么熬呢,我不住地倒吸凉气,但唯一的办法只有“既来之,则安之”了,假如我就此逃离,那谁会过来,那这些山区孩子怎么办,难道就永远被无知坑害?
两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才有十五个,上课时共用一个黑板,一半是二年级,另一半是一年级。学生虽少,但讲课的环节却不能减少,不然学生就会听得一知半解。这样的环境里上课,难免相互干扰,给一年级讲课时,二年级的学生容易分心;反过来也如此。也许是这里的学生很少接触外界的缘故,讲起课来特别费劲,有一次讲到火车,一个学生竟问是不是运火的车子,让我简直苦笑不得,最后我画出火车的模样边给他们看边给他们细细地讲解,可他们还是没有完全弄懂。
特别是二年级的五个学生,在我来之前是一位嗜酒如命的老师教他们。那位老师常常喝醉酒,任学生玩闹,久而久之,学生的学习就出了漏洞。已读二年级,可他们对一年级时就应该掌握的汉语拼音还是比较生疏。我费尽口舌地带着他们读课文,但是效果不佳,转眼又不会读了。没办法,我只好暂时先把二年级的课程搁置起来,给他们补教汉语拼音。这招还挺灵的,他们熟悉字母和拼读方法后,就算我不教,他们也能读出汉字的正确读音了。
山里的孩子不比城里孩子,他们接受知识的能力不是很强。但是我对他们很有信心,别人讲解一遍,我可以讲解两遍,甚至更多遍,只要付出足够的汗水,没什么办不到的。在教学上,我打破死记硬背的旧模式,常带着学生到实际生活中观察,这样他们的体会就更深刻,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寓教于乐,是教育中重要的理念,我力求把它融入教育教学当中,果然不错,连以前经常厌学逃课的一个男生也对学习产生了强烈的欲望,在我教书的日子里他从未逃过课。
“一百七”这是对代课教师的“尊称”。原因是当时代课教师每月的工资一律是一百七十元,假如你说在某某地方代课,别人第一句话就问你是不是“一百七”。有时候别人问你干什么工作,要是不便于回答,或羞于启齿,你只要说“一百七”,别人自然就明白。说实在,听到“一百七”,我的心里就感觉特别难受,好像就是在羞辱自己。所以,后来我对“一百七”特别反感,听到别人说起我就想塞起耳朵,或远远地逃离。但是,最后我还是想通了,何必那么在乎,“一百七”又怎么了,不就是钱少一点,我可以少用点啊,或不用又怎么样。对于别人的嘲视,我不再理会,教好书、教育好学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既然选择了,就应该把它尽力做好,这也是我做人的原则。
山里的孩子就是不一般,他们那颗善良的心总让我感动。有一次,我在回校的路上淋了一场雨,晚上开始发高烧,直到第二天也没有退,下床三步都走不动,而学生们早已等候在教室里上课。我把情况在床上说给学生,让他们自己看书,因为我的寝室跟教室只隔着几块木板。而懂事的他们却放下书本,有的去帮我请医生,有的来给我倒水,那分钟,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更没想到的是一个学生的家长还亲自给我端来饭,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现在写下这些句子,我的心里还暖洋洋的。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完了。由于人事制度改革,作为代课教师的我离开了学校。离开那所学校时,我不敢多看那几双明亮的眼睛,怕再也迈不动凝重的脚步,一切只能默默地埋藏进心底。 |